
在Thread總會讀到一些對學校、對教育的聲音。其中一條讓我好在意,論者謂:「快樂學習會讓所有孩子的能力下降。」他認為當代學校重視孩子在上學時快樂與否,其實是偏離了「學習」本身。我理解在這裡有句潛台詞:學習是一件認真的事,而認真和快樂是對立的,如果在學習過程中快樂,那麼這種學習很可能是不認真的,在結果上看也很可能終將被總結為無效。
快樂等同鬆懈?
這讓我想起一件舊事。在我開始任職中學教師之後的幾年,我在不同的場合都聽到一些關於我教學方式的評價,其中兩句讓我印象很深刻,第一句是:「上他的課是很開心,可是總感覺會不會比其他班學少了,好像開心的時間太多了。」另外一句則是來自同事的:「你不如少點在教員室笑吧?大家常常聽到你的笑聲,總覺得你教學不認真。」兩句評價都讓我瞠目結舌,不能言語許久。初出茅廬的我,不多不少受到震撼教育,為此,我思考了好幾年:到底為甚麼,我們的文化讓學生、家長、教師都相信,快樂等同鬆懈?
在社會大眾的眼中,玩物必然喪志,要言志求學,就一定不能同時有快樂的情緒。在我讀書的年代,課餘時間的閱讀也應該會學習相關,家長老師會說武俠小說是荼毒青少年的讀物,更別說流行小說了。我可不管,整個初中階段不斷閱讀自己喜歡、自己有興趣的小說。那時有人說我這是浪費時間、不務正業,正如我的一些朋友喜歡砌模型,也是被批評不去正經學習、虛耗光陰。可是這種種閒書、興趣在成長歲月對我們的影響,那些認真的大人卻一概不論,他們真正關心的,是我們有沒有跟著從小被訓練的路徑走:只著眼於與升學有關的事,才叫「正經」地做人。
在我們的文化裡,快樂不是學習的助力,而是風險。這讓我想起一件我很在意的事。90年代時我的老師在學校推動戲劇教育,作為表演藝術我的一些朋友進行公開演出。演出後老師表情有點複雜,後來跟我們說有公眾人士得知她是主責老師,指著她的鼻子罵她不好好教學生讀書上進,反而帶頭讓學生玩物喪志,枉為人師云云。老師自是一笑了之,繼續做自己認為正確的事。到得20年後我作為戲劇老師,同樣有家長跑來學校投訴我排戲佔用了太多學生的課後時間,是誤人子弟,我也只能唾臉自乾地面對。這種對快樂的警惕,似乎早已深植於我們的教育想像之中:當學習被等同為升學準備,一切無法直接兌換分數的活動,都會被懷疑。
先苦後甜,是信念還是止痛藥?
「不快樂才是努力」的想法,一早滲透入我們文化的每一個角落,而且幾乎牢不可破。記得我們小時候都聽過那個螞蟻和蚱蜢的故事嗎?螞蟻在夏天辛勤工作、儲存糧食,蚱蜢則沉迷玩樂;到寒冬降臨,螞蟻就能享用存糧,蚱蜢只能忍受飢寒,最終凍死街頭。故事教導孩子,只有付出努力才能在困境中從容應對。這則寓言之所以動人,是因為它的底層假設和華人文化中「先苦後甜」的期盼完全吻合,所以幾乎每一個家長都用過它。
但這個故事其實藏著一個很少人去追問的前提:未來一定會來臨,而且一定會懲罰沒有儲備的人。換句話說,「先苦後甜」是一種未來導向的想像,它假設當下的痛苦是可以兌換的,熬過去就能換來另一種生活。
只是如果我們從現實去看,這個兌換並不總是發生。在和平年代,絕大多數人終其一生,社會階層都很難發生根本的變化。那些勤勤懇懇捱了幾十年的人,不少最終還是在同一個位置。先苦,然後繼續苦。那「先苦」的意義從何而來?
我們當然不會這樣去想。我們對未來的想像,大多是帶點不理智的正面——逼孩子多考幾分,他朝就有機會成為醫生律師。我們心底裡都明白一個社會不可能全部人都是律師醫生,但這種想像提供了一個出口:對現實不滿、對未來無力,卻仍然可以找到繼續這樣活下去的理由。
「我當年都係咁捱」這句話,就是在這個脈絡下誕生的。乍聽之下像是經驗分享,細品卻是一種正當化機制:當一個人曾在痛苦中撐過來,他很難承認那份痛苦並非必要。否則,那些年的代價要如何消化?心理學稱之為認知失調:人傾向相信自己付出過巨大代價的事情必然值得,因為另一個可能性太難承受了。
於是,「先苦後甜」不只是一種教育理念,而是一種面對結構性焦慮的止痛藥。當一個社會無法保證公平流動,它就會加倍強調努力的神話。
數字會說話,快樂不會
當我們理解這種思維的脈絡,便會發現在現行的教育系統中,快樂並不處於重要的位置。因為當痛苦被文化合理化之後,教育制度自然會選擇站在「痛苦有價值」的一邊,而體制更偏向的,是可以量化的成果。評估可以量化、成績可以量化、升學率可以量化;相反,快樂不可以量化,情緒不可以量化。體制內的人不是不明白這些的重要,但監督的語言是數字,問責的語言也是數字。於是教育就慢慢變成一個「可以交差」的系統,而不是一個真正關心學習狀態的空間。
補課補習文化的高度發展是必然的,情緒與幸福感的被忽略也被主流文化認為是無可奈何。當分數被當成學習的替代品,過程自然被壓縮。教師應該關注安全感、學習動機、投入感,但這些不能量化的價值在現行體制中不可能排在成績之前。這樣的體制運作下來,學習就等同於痛苦,快樂就等同於鬆懈,學生、教師、家長和社會大眾也就認定,快樂的學習就是無效的教學。
努力是投入,不是消耗
但制度從來不是一成不變的。任何制度都可以選擇另一條路——只是教育制度偏偏沒有。
其實人生在世,無論做任何事,付出都是必須的,體育競技如是,器械操作如是,讀書學習也如是。而在絕大部份的活動或事情,人們都會嘗試以制度、以設計把行動過程變成更公道、更安全、更人性化。這些改良的設計不代表參與其中的人不再需要付出努力,相反,改良是為了讓努力更有方向,更有性價比,更能彰顯參與者在其中創造的價值。如現代的交通系統,也不過是近一二百年的產物,19世紀末20世紀初,汽車開始在馬路上行駛,當時沒有交通燈、沒有速度限制,也沒有駕駛執照可言,導致事故率極高,後來的很多制度規則,也是為了讓駕駛變得更安全更人性化。這不代表駕駛者在規則制度改變後,就不再需要付出,相反,他們付出的努力可能比以往更多。因為一旦改良成立,努力就很可能不再是無用功,不再是傷害,不再是痛苦,更準確點說,努力會變成「在安全感中面對挑戰、創造價值」的行動。
我們的教育體制是否真的盡了最大可能把傷害排除,讓孩子在安全的環境上學習與成長呢?要一個6歲的孩童接受持續十多年密集而高壓的能力評估,是否真的可以用「努力學習才能成才」去包裝掩蓋制度背後的創傷?那些學習表現比同齡人不佳,從而被評為發展遲緩的標籤,對本來就擁有不同發展步伐的孩子來說,是否過早讓他們背負制度給予的沉重負擔呢?那些為了維持排名於同齡前列,而不斷付出玩樂時間、休息時間,甚至睡眠時間的「努力」,是否真的是對孩子「最恰當」的成長方式呢?
努力學習、認真學習,是否真的和快樂學習對立?真正成熟的學習狀態,從來不是輕鬆,卻也不只有痛苦。學習是一種有挑戰、有困難,但不被羞辱、不被否定、不被威嚇的成長經歷。在這些成長經歷中,努力不應該是盡量壓榨自己的時間,而是持續投入,付出越多,探尋越多,成長越多。
為此,努力不是孩子和大人在焦慮不停運轉、不停操作,而應該是大人們盡力維持孩子的安全感,讓他們在安全感中面對一次次困難與挑戰,從而在嘗試與犯錯中得到經歷並成長。換一種說法,快樂學習不是單純無意義地發笑,而是孩子在學習的過程中,被理解、被尊重、被允許失敗,自覺有掌控感,繼而願意投入、參與、努力的狀態。如果快樂學習是以這種狀態在教學中實踐,那麼,我們還需要擔心「快樂學習會讓所有孩子的能力下降」嗎?
只是,明白這些道理之後,我們的焦慮真的會消失嗎?並不會。因為讓我們焦慮的,從來不只是我們怎樣理解學習,而是我們身處的結構——那個決定孩子能去哪裡、能做什麼、能成為誰的結構,從一開始就不是為快樂而設計的。這個結構是什麼?它又如何一代一代地把焦慮變成了我們以為理所當然的空氣?
《我們對努力的誤解,與和解》三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