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創傷又被觸發了。這是那個現場的實況紀錄。
也許可以說,這是一個被觸發創傷的原生恐懼型(文末有說明),在察覺了自身的感受之下,與伴侶共同協作,利用溝通轉化原本可能的冷戰或爭執的真實觀測紀錄。

一團東西,它卡住了。我很不舒服。我發現我的肩膀很緊、很酸痛,跟前兩天不同,我的注意力好像散掉了。我有點沒辦法集中精神,我想要做點事情,但結果我一直把網頁打開,關上,然後滑脆,可是什麼都沒有看進去。
焦躁,我知道這個感覺叫做焦躁。它是我的老夥伴了,至少每次在生理期前後它都會來找我玩一玩。但是今天沒有生理狀況,它為什麼會出現呢?
我在想什麼?哦,我覺得我被忽略了,我感覺很孤單,好像自己一個人漂浮在無重力的太空中。我的疏離迴避伴侶C近期聯繫得很少,他本就是個不太分享的人,我不知道他在做什麼,然後因為他不說話,所以我也不想分享了。我們好像很疏遠,可是我不知道怎麼跟他說。「你要多分享生活啊」這樣嗎?可是他說過他不是故意不分享,他只是沒有那個習慣,然後常常事情過了就忘記了,要想到才會說。所以這也不是他的錯,只是我們模式不同。
但我就是不舒服。我的理性上知道他在,但是我的內在在尖叫。我裡面一直有一個瘋狂閃爍的警報,它告訴我「危險!你要被拋棄了!」我知道它不是事實,但它叫得好大聲。
我有一種當場攤牌,或切斷關係的衝動,我受不了這個懸置的感覺。但我知道我不可以在這個時候做任何決定。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清楚我的問題到底是什麼,我需要對方做什麼,而且那必須是清晰的、他可以做到的。哎,好難,是不是我們根本就不適合,努力這麼久還是無效的?難道說最後還是要分開嗎?但我現在好像還捨不得。他一直都很努力在調整自己啊,可是雖然他很努力,我們好像還是沒辦法達成平衡。如果我說我們不要在一起了,他會很難過?還是鬆一口氣呢?可能都有吧。
停,停下來。你跑得太遠了。坐下來,深呼吸,先做五次。好,有稍微緩和一點了,先不要讓想法無限往下延伸了,集中精神做點事情吧。
兩小時後,聚會完的C傳訊息來了。可是我沒辦法好好回,只能「嗯」、「喔」。他終於發現不對勁,問我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我怎麼了,我可能還需要時間整理。」我說。
「什麼時候開始?跟什麼有關?我可以怎麼做?」他問。
「我不知道。我現在還沒有整理好。」我說。
「還是要等諮商的時候請諮商師幫忙?」他問。
「我是這樣打算沒錯。」我說。
「好。可是現在這樣我感覺有點怪怪的哈哈。」他說。
「我知道。」我說。猶豫了幾分鐘,我接著說:「可是你如果因為我表達我的不舒服,而且因為我沒有給出解法就不高興,本質上就是在否認我的不舒服。」
講完以後我有點害怕。我不知道我說出來會發生什麼事,他會生氣嗎?會不會本來只有一點點生氣,結果變成超級生氣?是不是太衝動了,應該不要說比較好?應該還是不要說比較好吧,這樣至少就不用再面對延伸出來的問題。嗯,應該不要說的——
「對啊哈哈,我發現了。確實是這樣,我也意識到了。」他說。
咦?
他沒有生氣嗎?
我的肩膀微微的放鬆下來了。我突然覺得好像有一點點暖流滲到胸口,本來黑暗的房間好像透入了一絲絲微光。
「我發現了唷。就是你在不對勁的時候,我會想要幫你解決,如果沒有辦法解決,我就會煩躁,原因是因為我不想要你不開心。可是其實這也蠻奇怪的,我是想要幫你,為什麼要因為這樣生氣?嗯,我覺得我發現這個蠻棒的。」他說。
「對,你真的蠻棒的,我客觀的稱讚你。」我發現我今晚第一次嘴角微微的上揚了。
「我好像蠻需要被關心的。」我說。
「好像是這樣。」他回答。
「那你要聽我說嗎?還是要等諮商的時候再講?」我問。我感覺好像可以在這個比較鬆動的時候把感受說出來,也許——
「看你。你想說就說。」他說。
我又縮回去了。我想說就說?也就是我說或不說都可以,那——
「不過我是會想知道的。」他說。
我又稍微放鬆一點點:「那你就要說你想知道,不然我會覺得:你說都可以等於你不關心。」
「不,你不能這樣講。」他說:「我的想法是,我希望你開心,但是因為你說現在很亂沒有辦法解決,所以我覺得等諮商的時候再說對我們都比較好。不是我不想聽,也不是我不關心你,這個千萬不能這樣子串。」
「好的,我知道了。但我覺得是這樣——打個比方好了,我現在掉進一個洞裡,我在洞裡很害怕。但我需要的,可能不是你也跟著很焦慮的在洞外面大吼大叫的想拉我上去,也不是你轉過頭去假裝沒看到我在洞裡,我需要的可能是,你好好的坐下來,問我:『洞裡是什麼樣子?那是什麼感覺?』讓我可以說出我的害怕讓你知道。」我說。
「你這個比喻很好。」他說:「我想之前我的狀態應該是:『你怎麼這麼不小心掉下去!我要趕快拉你上來,好煩,快給我方法解決啊!』。」
「對。」我說。
「但現在我知道過幾天會有人(諮商師)拿繩索來,所以我可以暫時按捺我的焦躁。」他說:「只是也許我剛剛的表達方式讓你覺得,我探頭看了一下洞裡的你,然後就走開了。但其實我沒走,只是你從洞裡可能不一定能看到我,但我還在。也許我可以練習的是不要因為洞口很曬,怕曬而躲到你看不見的地方。」
「對。」我說:「但我要的可能只是你在我看得見的地方,聽我說說話,然後當我感覺你在聽我說話、在陪我以後,我可能就沒那麼害怕了,然後我的頭腦也許就會上線找到出去的方法。」
「嗯,這跟我想的差不多。」他說:「所以現在我覺得,我要練習的是我不要怕曬跑去其他地方躲太陽,你要練習的是你不要害怕我會落跑,你看不見我你就叫一叫。」
「其實這可能有一個綜合解法。」我說:「就是你要去躲太陽之前,告訴我你現在要離開一下,但是我不用擔心,你會回來,你大概多久之後會回來。給我一個時間,這樣我就不會害怕。」
「好。我想想。」他說:「幹我們剛剛自我諮商省了兩千塊。」
我笑了,這次是真的放鬆的笑。
C這幾年真的成長了很多。從完全沒有辦法意識到自己的限制,到發現自己是有機會成為更好的版本,再到可以即時的用「觀察者視角」來解構自己當下的情緒——雖然講話有時候還是一樣直男、一樣自我中心,但他的成長,給了我們的關係一線生機。
過去,在他還沒有成長到有足夠反思能力的那些年,我的處理方式是:先把自己的需求放在旁邊,盡可能加入他的世界,理解和感受他。那是一段很長的、單向的付出。
在他成長到可以對話之後,我們終於可以反過來——開始處理我這邊的狀況了。
今晚,我在這段對話中感覺到被理解,感覺到伴侶有誠意和我一起解決問題。問題當然還是存在,我們對於親密關係的理解,還有好長一段路要磨合。不過沒有關係。
以前是我接住他。現在,換他來接住我。
可能我要的親密感就是這種心靈上的親密。當不安全依戀類型在一次又一次痛苦的、多踏一步的過程中,發現自己是可以被接住的,新的、更穩定的自我就慢慢滋長。
下一篇,我會跳出當事者的視角,和大家分享一下這段對話中,我們做「對」了哪些事,有哪些自我觀察和嘗試,讓我們沒有待在不同創傷模式相互激發的迴圈中,而是雖然還沒有解決彼此的核心問題,但讓雙方都得到了一個暫時的安全空間。
如果你想繼續追這個系列,可以追蹤我——這個故事還沒結束。
我和C的成長依然是進行式。我們在這15年來從互相觸發創傷開始,拉拉扯扯到雙方都開始走上成長之路,中間發生了非常多的故事。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在首頁點我的threads帳號看看我的故事,我也會陸續搬運和紀錄我們的經驗和體悟到這裡來。對我而言,感情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自我成長入口,而我很樂意分享給有類似歷程的你們。
我是Melora,一個曾經走過漫長黑暗的提燈人。這裡記錄的是一個恐懼型迴避者如何一步一步重構關係的真實過程:不是成功學,不是療癒語錄,而是帶著工具和邏輯的實戰紀錄。
如果你在這篇文章裡認出了自己——那個說不出口的、卡住的、想靠近卻又想逃跑的你——這裡還有更多。追蹤就好。
附註:關於「恐懼型依戀」這個標籤
恐懼型的其中一個判斷重點,在是否對創傷反應產生「解離」。我過去因為有輕微的現實感喪失及解離性失憶現象,因此會「自認為」自己是恐懼型。但在寫這篇文章的當下,已經透過各式各樣的工具和經驗學習,讓自己變成「相當趨近於安全型的高功能焦慮」。
因此當我說我「被觸發恐懼型創傷」的時候,其實是一個不精準的說法。在心理學上更準確的標籤應該是「因為受傷而展現防禦性迴避的焦慮狀態」。事實上,大多數發現自己同時展現焦慮和迴避特質的人,若非有極強的童年陰影,大多數會被歸類在這個範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