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第一次見到佛祖,都會停一下。
不是因為他哪裡奇怪,而是因為他看起來跟這裡的人不太一樣。
公司裡的人說話通常很快。
很多話不用說完,大家就懂了。
佛祖不是那種人。
他說話比較慢一點。
有時候別人已經笑了,他還在想剛剛那句話的意思。
可是他很認真。
那種認真,在這個地方反而顯得有點突兀。
有一次我們約好去運動中心打羽球。
那天我們在櫃檯租場地,他突然跟我說,他其實有身心障礙手冊。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很自然,好像只是順便提到一件生活裡的小事。
我愣了一下。
他接著解釋,是因為某些能力評估的關係。
說完之後,他還笑了一下,好像怕我覺得尷尬。
那天我們還是照常打球。
他的球其實打得不錯,只是跑動有點慢。
有幾次我把球吊得太遠,他還會很認真地追。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
很多人其實都感覺得到他和別人不太一樣。
只是大家說不出來。
他不太懂那些隱形的規則。
也不太會分辨什麼時候一句話其實不是一句話。
但他一直很相信一件事。
只要把事情做好就好了。
公司曾經辦過一次家庭日。
那是郊外的一個活動場地,草地很大,旁邊是樹林。活動安排得很完整,有烤肉、有抽獎,還有一場漆彈對戰。
大家都說那是促進團隊合作的活動。
那天每個人都穿上迷彩服,戴上護目鏡。主持人在場地中央講解規則,說這只是一場遊戲,大家不用太認真。
第一局開始的時候,氣氛其實很輕鬆。
有人躲在掩體後面慢慢移動,有人象徵性地開幾槍。顏料彈打在木板上,聲音清脆,笑聲比槍聲還多。
佛祖一開始也躲在掩體後面。
他握著那把漆彈槍,看起來有點緊張。別人換掩體的時候動作都很快,他的反應慢一點,好像在思考下一步要往哪裡跑。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從掩體後面衝出來。
幾乎就在同一秒,另一側突然響起一整排槍聲。
顏料彈像雨一樣打過來。
背上。
手臂。腿。
一顆接一顆。
他還沒跑到下一個掩體,整個人已經被打得滿身顏料。
那種密集的聲音,讓人一時分不清楚到底有幾把槍。
有人在護目鏡後面笑。
有人喊:
「打中!」
佛祖停了一下,也笑了。
他把手舉起來,表示自己已經出局。
裁判吹了一聲哨子,示意他可以離開場地。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
至少在規則上是這樣。
後來大家一起去吃烤肉。有人討論剛剛的對戰,有人說哪一組戰術比較好。氣氛很熱鬧,好像那真的只是一場普通的遊戲。
活動結束之後,公司把照片放到群組裡。
照片裡每個人都穿著迷彩服,臉上沾著一點顏料。
大家笑得很開心。
佛祖也在笑。
只是很久之後,我才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一局開始之前,好像沒有人特別說要集中火力。
可是那一瞬間,幾乎所有槍口都朝同一個方向。
他在公司裡有個外號,大家私下這麼叫,當面卻很少提起。不是因為尊敬,而是因為那名字太乾淨了,在這裡說出口,反而顯得不合時宜。
他信佛。不是逢年過節燒香拜拜的那種信,而是一種日常的、近乎本能的選擇。他做事慢一點,話也少一點,能讓的就讓,能吞的就吞。遇到不是自己的責任,他接;遇到模糊的交辦,他補;遇到語氣不善的質問,他點頭。
有人說他好相處,有人說他太軟。沒有人說他做得不好。
那一天其實很普通。會議室裡燈光偏白,冷氣開得過冷,桌上那杯咖啡早就涼了。有人忽然提高音量,把一件原本不屬於他的事,往他身上推。語氣一開始只是急,接著變成咆哮,像是只要聲音夠大,責任就會自己移位。
他站在那裡,沒有辯解。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怎麼說,而是他很清楚,這裡不是說理的地方。旁邊有人動了動,似乎想替他說一句話,話還沒出口,就被更大的聲音蓋了過去。那聲音忽然轉了方向,變得委屈起來,說自己也是為了公司,說自己才是最辛苦的那一個。
於是場面很快改變了。
原本該被釐清的事,變成情緒的表演;原本該被安撫的人,反而成了旁觀者。幾句好聽的話落在那個人身上,像是在替他收拾剛才的失態。
他依舊沒有說話。
最後那句話,是輕描淡寫地丟過來的,像玩笑,又不像。
「你叫佛祖來救你啊。」
那句話說完,會議室短暫地安靜了一下。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又回到原本的節奏,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
但他知道,那不是一句玩笑。
那句話不是單純的羞辱,也不是一時失言。那句話是在告訴他:你相信的那一套,在這裡行不通;你選擇的那種活法,在這裡沒有位置。不是你做錯了什麼,而是你整個人,都不合用。
那一天,他就提了離職。
沒有爭執,也沒有拉扯。他回到座位,把東西收得很乾淨,連抽屜裡的紙張都整理過一遍。離開前,他走到我身邊,語氣很平靜,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小不過的事。
「不好的事,就讓它過去吧。」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忘了也沒關係,心裡留下美好的回憶就好。」
我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時我很清楚,他是真的這麼想的。對他來說,那些曾經的好、那些短暫的溫和時刻,是可以被留下來的東西。
他把美好留下來,當成資產。
而我沒有說出口的,是另一件事。
我知道,有些經歷一旦留下來,就會繼續發酵。不是每一段回憶都適合珍藏,有些東西如果不處理,早晚會變質。
那天之後,他從公司的群組裡消失了。對外的說法很快出來,寫在會議紀錄裡,字句工整而中性,提到「同仁互動需注意界線」,也提到「關於職場霸凌之提醒與宣導」。
接著,公司安排了反霸凌課程。
又安排了溝通技巧的教育訓練。
投影片一頁一頁地播放,講的是尊重、傾聽、同理。會議室裡很安靜,沒有人提起那一天,也沒有人再提起他。
在制度眼中,這是一個已經被妥善處理的事件;在他的人生裡,這只是他最後一次,為了不傷害任何人而選擇離開。
善良在這個地方,確實沒有位置。
而他,只是比其他人早一步看清楚而已。
如果那天他沒有離職,隔幾天,公司其實要出團。
員工旅遊。
他到職超過一年,照規定,公司全額補助。
他也報了名。
不是因為期待什麼,只是沒想到事情會走到那一步。那些表格早就填了,假也請了,行程在群組裡貼過好幾次。他從來不是臨時變卦的人。
後來,他離職了。
旅行自然也就沒去了。
他沒有去吵、沒有去問,更沒有說自己受了什麼委屈。只是安靜地把行李清空,把假單取消,把那趟旅程,從自己的行程表裡刪掉。
只是團已經成行。
名額空出了一個。
因為他已經不是員工,那筆費用,退不了;
因為公司不願意負擔,那個空位,也不能算公司的。
於是,公司請他來把錢繳清。
隔天,他帶著現金來。
四萬多塊,裝在一個普通的信封裡。他站在櫃檯前,把信封遞出去,像是在繳一筆早就該結清的帳。
沒有人道歉。
也沒有人覺得哪裡不對。
那只是流程的一部分。
他離開時,沒有再回頭看那棟樓。
那趟旅程,他沒有去;
那筆錢,他付得很安靜。
善良的人,連離開,都不想留下任何麻煩。
而制度,總是會把最後一塊,也算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