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我創傷被激發後的晚上,和C實際溝通的過程的分析。 如果你想看我們溝通的實際紀錄,可以看這篇。 如果你還沒有看過上半部對話的解析,可以看這裡。
這一篇,是我們下半段的對話——當我鼓起勇氣說出了真實的想法,並且與C在邏輯上得到共識之後,我們最後是如何利用一個「洞穴的隱喻」來對話,並達成相處方式的新協議?
第一層:迴避型的認知代償,以及他們為什麼需要你的鼓勵
「我發現了唷。...我覺得我發現這個蠻棒的。」
在這一段值得注意的是,C依舊是以認知功能取代情感功能的方式在工作。他並不是「同理了我的感受」,而是「偵測到了思考邏輯中的問題」。面對迴避型依戀或部分不擅於表達情感的人時,很常會有這個狀況,通常他們因為情感功能缺失,會發展出強大的認知功能來做代償。
若要與這類型的人產生有效溝通,其對話必然是在邏輯、理性的平台之上。也因此,雙方需要很多的時間去培養出一個可以接受的溝通方式(多半是伴侶需要閹割自己一部分的情感表達來遷就他,因為他們真的不是不想,而是不會)。
最後C說「我覺得我發現這個蠻棒的」,其實也暗示了迴避本質的「內核不穩定、自我價值不足」。因此當他做出突破,會即時的需要伴侶的鼓勵,來給予他外部成長動力。
第二層:委屈和稱讚,可以同時是真的
「對,你真的蠻棒的,我客觀的稱讚你。」
這個當下是我的一個抉擇點:我要繼續停留在對抗姿態,堅持我很委屈,因而不釋出和解的善意?還是選擇合作,先同理C的感受,承認「他在這件事上確實做得很好」?
如果是以前的我,會因為「對方還沒有同理我,我為什麼要先理解他」而持續保持攻擊態度。但現在的我選擇了一條中庸的路——我不否認我依舊感到委屈,但是C確實也做得很好,這兩件事情並不衝突。「客觀的稱讚你」,一方面維護我受傷的內在,另一方面則以觀察者視角,對於他的進步給予鼓勵。這是我當下能夠做到的、對於維繫關係表達出的最大誠意。
第三層:用脆弱做試探——你準備好和我站在同一邊嗎?
「我發現我蠻需要被關心的。」
「好像是這樣。」
這兩句話看起來沒有前後連貫的邏輯,但其實是一種隱晦的「再確認」——你是否準備好和我站在同一陣線,而非敵方陣營?我用「真實的展現脆弱」來做這個測試,而C的回答,則是表達「我看見了真實的你」。這讓我更進一步的放鬆下來。
第四層:「看你」——創傷狀態下,中性的話為什麼會變成拒絕
「那你要聽我說嗎?還是要等諮商的時候再講?」
「看你。你想說就說。」
我又縮回去了。
我從原本的「不知道、不想說」,到現在「探詢C的聆聽意願」,有點像是從地洞中探出頭來觀察環境是否安全。但C的反應讓我猶豫了——「他聽或不聽都可以」,在我的認知裡,人們只有在面對不重要的事情才會採取這種無所謂的態度。事實上,那是我在創傷狀態的一個無意識預設連結。既然是無意識,那就代表:在那個當下,我直覺的就退縮了,那條路徑,沒有經過大腦的再審查機制。
我們在被創傷主導的時刻,很難藉由理性的認知改變,來做出「煞車」和「改道」的行為。這只能經由一次又一次的練習,慢慢地改變預設的迴路。
第五層:他沒有被要求,他主動回來了
「不過我是會想知道的。...不是我不想聽,也不是我不關心你,這個千萬不能這樣子串。」
我不確定C感覺到了什麼。也許是他發現我突然不說話了,也許是他想起我過去跟他說過很多次的「我需要你明確的表態」,也或許是——在我們過去的溝通中,他也逐漸培養出了「我可以講出我的真實想法」的安全感。他沒有被要求,但他主動回來了。
這個「主動」值得被看見。對一個疏離型迴避來說,主動補充情感立場,比表面看起來困難得多。
也因此後續的對話得以發生:我誠實說出我的思路,他正面回應,破除我的「預測」的邏輯謬誤。這也是一次成功的迴路重寫——當我得到C的正面解釋,我發現「我的解讀並不等於C的解讀」。下一次遇到類似的事情,走新路徑的機會,就變高了一些。
在這個段落我的反思是:「同理心」並不是「用我的邏輯揣測對方行為的用意」。事實上,對方需要的可能完全不同,因此同理只能建立在「我有意願理解你」,謙遜地拿掉自己的預設,詢問對方的感受在他那邊通到哪裡。
第六層:當語言失效,隱喻接手——洞穴的誕生
「好的,我知道了。但我覺得是這樣——打個比方好了,我現在掉進一個洞裡。...我需要的可能是,你好好的坐下來,問我:『洞裡是什麼樣子?那是什麼感覺?』讓我可以說出我的害怕讓你知道。」
這是這段對話裡我做的最正確的一件事:用隱喻來替代真實狀況。
我與C都是不安全的依戀類型——我對於直接表達需求帶有羞恥感,C對情緒語言的理解有障礙。因此我們的對話有一個習慣:當觸碰到核心,會引用一個象徵物作為中介,繞開彼此的防衛機制。一方面讓我不必在「提出需求」上卡住,另一方面,具象化的比喻能幫助C把情緒問題認知化、視覺化。
我在這段對話裡的表達是這樣:
我陷入情緒=掉到洞裡
C焦慮地想拉我上去=被我的情緒感染,急著想解決問題
轉頭假裝沒看到=迴避問題,否認我的狀態
我真正的需求=理解和陪伴就好。
找到這個隱喻的時候,我明顯地鬆了一口氣,但帶著忐忑:我可以繞開直接表達需求的羞恥感,但我不確定C能不能理解。很奇妙的是,由於我給了自己一個「專心表達象徵的任務」,情緒被我先置放在了一邊——我不是看不見它,而是不再卡在它裡面,能夠在顧及雙方的情況下穩定地進行溝通。
情緒被接住了,認知才能運作——這背後有一個具體的生理機制,我們在第四篇再談。
第七層:他接住了隱喻,並且延伸了它
「只是也許我剛剛的表達方式讓你覺得,我探頭看了一下洞裡的你,然後就走開了。但其實我沒走...也許我可以練習的是不要因為洞口很曬,怕曬而躲到你看不見的地方。」
C很迅速地理解了我的隱喻,並延伸了它:「洞口很曬」——待在洞口對他而言等於曝露在我的情緒之下,那讓他非常不舒服。他提出的解法是:鼓起勇氣,為了讓我感受到他在而留下來。
「但我要的可能只是你在我看得見的地方...然後我的頭腦也許就會上線找到出去的方法。」
我說:你不需要幫我想辦法,只要陪伴就好。在場本身就是修復。
「我要練習的是我不要怕曬跑去其他地方躲太陽,你要練習的是你不要害怕我會落跑,你看不見我你就叫一叫。」
C幫我們雙方定義了各自要練習的東西。他提出的承諾是:看不見我就叫一叫,他會來的。
第八層:恐懼型最怕的不是「你走」,是「不知道你會不會走」
「其實這可能有一個綜合解法。...這樣我就不會害怕。」
我提出的折衷是:你可以離開,但告訴我什麼時候回來。
對恐懼型依戀來說,最大的恐懼不是對方「在」或「走」,而是「不知道他會在還是會走」的不確定性。只要是一個已知的答案,我們都可以接受——我們最怕的是混亂。正如《小王子》裡那隻狐狸說的:
「最好請你同一時間來。比方說,假如你下午四點鐘來,從三點鐘開始我覺得幸福⋯⋯但是如果你不管什麼時候都可能來,我將不曉得什麼時候做心理準備。」
對我來說,「先告訴我你什麼時候回來」就是在破除這種不確定性——讓自己因為一個「預告」而知道期待的方向。
小結:兩個不會騎車的人,歪歪扭扭地上路了
「我們剛剛自我諮商省了兩千塊。」
C用這句輕鬆的、微微自嘲的話,宣告對話的結束。那是他的方式——用認知性的語言、用價值衡量,來表達「我們度過了一個困難的夜晚,而且我們做到了」。
對話結束時,我感覺稍微放鬆了。我最一開始被激發的,是「感受不到彼此的連結」——而在這段對話裡,我看見了C維繫關係的意願。他在深夜裡試著理解我,主動補充了他的立場,用洞穴的語言和我工作,也提出了他自己能做到的改變。
我知道這個「證明」只是暫時的。「為什麼我們會感受不到彼此的連結」才是更深的問題,還需要時間去對齊。但至少在這個當下,警報暫時解除了。
這段對話,像是兩個小孩:整段對話裡,沒有一個「典範」存在,只有「受傷的我」和「不懂表達的他」。我們之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扮演那個引導的角色——這讓溝通變得困難,提高了我們受傷的可能,但也給了我們一個暗示:
不是一定要有一個誰先懂得愛,我們才能學會被愛。
就算沒有人幫我們扶著腳踏車,我們也可以在多次摔倒之後,歪歪扭扭地騎上路。那要花比較多的時間,比較多次的失敗,但每一次的練習,都是真實有用的。
如果你想繼續追這個系列,你可以追蹤我——這個故事還沒結束。
我是Melora,一個曾經走過漫長黑暗的提燈人。這裡記錄的是一個恐懼型迴避者如何一步一步重構關係的真實過程:不是成功學,不是療癒語錄,而是帶著工具和邏輯的實戰紀錄。
如果你在這篇文章裡認出了自己——那個說不出口的、卡住的、想靠近卻又想逃跑的你——這裡還有更多。追蹤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