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近所謂政治正確遭到那麼大的反彈,因為支持政治正確的往往是左翼。所以很多反對政治正確的人被標籤為右派,或者自己說自己是右派,不過你問他們右派是甚麼,他們應該多數都說不出來。因為實際上他們單純只是抗拒左翼的影響,很自然的就認為反左的應該是右而已。
更諷刺的是,這些人很多在過去都是傳統右派的敵人,甚至根本就是屬於左翼光譜。最好的例子應該是哈里波特的作者羅琳,她是有點激進的女權主義者,如果回到九十年代美國會被歸類為偏左的自由派。可是在近十年,面對已經推到第三性權利的主流政治正確面前,她是明確站在對立立場的,那麼她算是右派嗎?怎看都不可能。或者 Elon Musk 這種會呼麻的傢伙,也是比較接近嬉皮士而不是基督教團體,可是在現在的處境下,他都是政治正確的敵人之一。那這些既不是左派,又不能算得上右派的人,是些甚麼人呢?為何同是偏左,卻變成政治正確的反對者?如果左翼追求的是將社會不斷推向更「進步」的方向,這些人為何無法「進步」下去?畢竟現在很多覺得政治正確的人不妥,都是女權主義者或同性戀者。這些人傳統就是親自由派的光譜,畢竟不論同性戀者與女性主義者,都不可能同意二十世紀前期的那種社會主流基督教主導的思想,這些人在傳統極右價值觀下是無法生存的。
這些人在目前光譜定位中,其實是無法定義他們是甚麼主義,有強烈政治偏好的人覺得這些人是牆頭草,但他們其實不是牆頭草,而且有很明確的原則。那個原則是甚麼呢?那個原則往往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先撩者賤,打死無怨」。
先撩者賤打死無怨,是廣東傳統的一個觀念,傳統的廣東文化相信一件事,那就是如果大家本來沒甚麼關係,誰也沒對誰做過甚麼,卻主動去指名導姓的找對方個人麻煩,登門踏戶者,就是賤人。這樣的人被人狠狠教訓,也沒資格抱怨。因為本來世間無事,大家相安,他們卻要無風起浪製造衝突,那被找麻煩的一方還擊是合理的。
這不是說意見不能分歧,立場不能相異,只是立場相異意見分歧,該是就事論事。而不是找對方個人的麻煩,也就是西方所謂的「Nothing Personal」,意見的分歧不應該影響個人關係,也不是攻擊他人個人的理由。
也就是所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盡可能做到的是,別人不主動挑起事端,我也不主動挑起事端,別人不攻擊我個人,我也不攻擊別人個人。社會上必然有衝突,但如果將意見的衝突上升至針對個人的憎惡或者滋擾,那就會沒完沒了,而這個原則是保障一個社會不會令意見衝突惡化成無解的爭鬥。他並不反對報復,但只有一種報復是合理的,那就是沒有先攻擊的一方,向先攻擊一方報復。而這個報復點到即止,被報復的一方不能有怨言,避免陷入所謂的仇恨循環,即是我報復你的報復這樣。
整個理念的核心,就是優先制止任何想要主動冒犯他人的行為。與其相似的思想,是春秋戰國時代墨子的「非攻」,這個早已滅亡的思想,卻在廣東的草根文化中復活了,而且非攻針對的是戰爭行為,而先撩者賤則是一種成年人的處世原則。
而相信這樣原則的人,其實是很多的,而且在事業有成的人當中的比例頗高。為甚麼?你應該沒見過甚麼事業有成的人,每天會去滋擾他人的(我知道一定會有人想說傳媒與流氓,但我想成功的媒體與流氓都不會是煩人的小鬼),因為他們有需要專注的事業,如果有閒時間他們也會比較傾向強化自己的事業,沒空為了小事找別人麻煩。因此他們比較傾向,就算他不喜歡人,也避免主動樹敵製造麻煩給人,自然也覺得既然我沒攻擊你,你也別來麻煩我,意見分歧或者互相不喜歡,最多是互不打照面。
他們對於異見的態度,不是說服,就是無視,如果能夠互相尊重的話還可以討論。卻不包括批鬥,人身攻擊與互相滋擾。
這樣的人不論他是左翼還是右翼,都不會輕易侵犯他人,反之,他們對於別人侵犯自己,則不管對方是左翼右翼,都會給予還擊。比方說羅琳是女權主義(甚至女權至上)者,但她並不同意現代那種男人進女廁,參加女子組的那些進步價值,往往激進的進步主義者就會開始抹黑,攻擊與滋擾她。當事情去到針對個人時,對方的立場就完全不重要了,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先撩者賤打死無怨成為了優先原則。
因此當進步思想去到侵門踏戶,而且針對個人攻擊時,他們是不管對方進不進步,因為重點是你找我個人麻煩,我就找你麻煩,你的主張如何一點都不重要。
同樣地,比方說遊戲玩者為何會那麼反對政治正確?有些知識份子會把他解釋成洗腦,被誤導,父權或偏見甚麼的,當然全部不是。事實上遊戲玩者在九十年代絕對也是偏自由派的,畢竟當時打壓電玩的多是傳統的右派們,而且遊戲屬於較早期就對於種族,性別,多元等較寬容的創作形態。玩遊戲的人很多都是想在遊戲中脫離現實中的各種紛爭,偶然可以在一個忘憂的小世界裡。所以你不要動我喜歡的遊戲,讓我自己玩自己的。
遊戲玩者本來就是對各種理念都特別寬容的群體,因為你不喜歡那遊戲的意識形態,那就不玩。每人在遊戲裡的領域都是自我的,不用理會他人的。你大可以做甚麼進步價值遊戲,吸引到我就玩,吸引不到我就直接不理,本來是這樣的。
但近年推廣多元價值的方式,並不是「我為我的思想做一個新的作品,如果我的作品受歡迎就能散佈思想」,而是「你對我沒興趣?與其創造一個受歡迎的作品,不如將你本來就有興趣的東西灌汪價值觀」,專門騎劫大的品牌拿灌注進步價值,也就是侵犯遊戲玩者本來的領域。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呢?那就是我必犯人。這類人一旦遇上侵犯自己的行為,反應就是不管你是左是右,不管你是不是進步價值,你侵犯我我就還擊,還擊的方式就是將所有進步價值往死裡打。結果導致了本來還可以被接受的作品,或者沒有被騎劫的作品,甚至原創的作品,只要有一點進步價值的味道在,都成為被波及的對象。
如果你理解成價值觀衝突,結論多數是錯的。因為他不是一種價值觀衝突,甚至那個反對進步價值的玩者,自己就是某種進步價值的一部份,例如自己就黑人,自己就女權主義者,自己就同性戀。但他們不會因為大家價值觀相近,就容忍侵門踏戶的行為,遇上入侵私領域的攻擊,他們首要任務就是先把那些會來主動攻擊自己的人擊退,他們在意的是自己不要再被侵犯,而不是大家見解上的分歧。先撩者賤,打死無怨,踏進自己領域的賤人,非打不可。
其實很多人早已這樣說出來,但總是被充耳不聞。這是因為很多人熱衷於改造社會,但是卻欠缺說服別人的吸引別人的才能(即魅力與說服力),就像北風與太陽裡的北風一樣,只能用侵犯性質的手段。所以先天這兩種人就是一定會衝突的,意識形態再相近都阻止不了。
他們可以接受你「試圖說服他們」,但他們不會接受你「在他沒接受之前直接改造他的東西」,更不接受你針對個人的攻擊,哪怕是意識形態相近都不行,維護自身的空間不被侵犯,比任何意識形態都重要。再徹底一點說,一個不會侵犯自己的「敵人」,比那些會侵犯自己的「同伴」好。
例如二戰時的猶太科學家,他們是否很同意美國的那一套或特別喜歡美國?不是,這些人不少一生都是德國人。問題是比起直接侵犯自己的德國同胞,他們也只好投向美國的一方。大部份人寧可投靠一個不對付自己的異族,都不要一個會對付自己的同胞。意識形態也是完全一樣。同性戀者被理論上支持同性戀者的派別批鬥,也會寧可投向至少懶得對付自己的另一邊。
而這樣的人在社會上的數量應該不少,但他就像氮氣一樣,明明佔了大氣最多的部份,大家卻不太感覺到這是一種主流,那正是因為他們不主動侵犯人的原則,所以他們自然也不是大聲的人。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先撩者賤打死無怨,很少人會大聲說出來,大部份人都只是默默的執行這原則。黑白二分法的人,無法觀察到這種思想的存在,所以就覺得不知為何這世上多了很多右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