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處處追求速度、成果與指標的時代,「更快一點」「再好一些」幾乎成了無需辯證的天職。
效率不再只是方法層面的選項,而被升格為一種價值排序的準則;最佳化亦不再只是手段,而逐漸內化為日常生活中不言自明的倫理尺度。
於是,在各方面看似高度進步的社會之中,卻悄然生成一種普遍而難以言說的疲憊與空洞——人們完成得愈多,反而愈清楚地感受到:尚有更多仍未達標。▪︎最佳化的悖論|「已然足夠」的消失
效率文化最深層的壓力,並不在於它要求人更加努力,而在於它幾乎徹底取消了「已然足夠」的可能。完成的定義不斷後移,穩定被懷疑為停滯,節制則被誤讀為怠惰。
當生活的各個面向皆可被量化、評比與排序,人便被迫長期棲身於「尚可更好」的狀態之中。這不再是一時的激勵,而是一種持續的心理負荷——它既來自制度,也被內化為自我要求與自我監督。
▪︎倦怠不是失敗,而是文明症狀
倦怠(burnout)常被歸因於個人抗壓能力不足或時間管理失當;然而,其高度普遍本身,已顯示這並非單一個體的問題。德國哲學家韓炳哲指出,當代社會已由「服從的紀律社會」轉向「自我驅策的成就社會」——人們無須被命令,就會主動要求自己不斷超越。
於是,人們不會覺得自己做得太少,而是始終覺得還不夠。長期疲憊卻難以真正休息、成就之後的空洞感、即使停下仍伴隨內疚——這些現象,並非能力缺陷,而是效率邏輯在心靈留下的痕跡。
▪︎慢、等待與「無用之事」的失位
在效率至上的語境中,慢,被視為落後;等待,被認定為浪費,而無法立即產出的活動,則被降格為「不務正業」。閱讀、散步、沉思、發呆、陪伴——即便允許存在,也往往必先自證有助於提升效率。
然而,這些活動之所以珍貴,恰恰在於它們不必被工具化。在人文傳統中,慢與等待,是理解有限、生成意義、修復關係的必要節奏。理性化若失去價值反思,終將使人困在一座看不見的「牢籠」之中。
▪︎ 休息的道德化與內在審判
當代人的休息,愈來愈需要被證明其「有用」:它必須服務於更高的專注、更好的表現,或下一輪輸出的準備。若無法作如此的辯護,「休息」便迅速被貼上懶散、不夠自律的標籤。
於是,人們即便放慢腳步,內心仍在加速,並進行著無聲却嚴苛的自我審判。休息原是承認有限、拒絕將價值完全等同於產出的姿態;當它失去正當性,這樣的工作文化便開始侵蝕到人格尊嚴。
▪︎為另一種節奏保留位置
在不斷放大自我驅策的社會風氣中,重新思考效率的邊界,已不是浪漫的懷舊,而是一項迫切的文明課題。假如教育、工作與公共制度只獎勵可量化的成果,便會在無意間加深集體倦怠。
相反地,若社會能為慢、為等待、為無用之事,保留一個不需辯護的位置,那不僅是生活品質的提升,更是文明是否仍以人為本的重要指標。
▪︎在最佳化時代,重新學習「足夠」
倦怠,或許並非我們不夠堅強,而是這個時代,太少允許人只是無為地存在。當一切價值皆須被計算、比較與放大時,人格尊嚴,便被悄然壓縮。
文明的成熟,並不在於它能將多少事物推向極限,而在於它是否知道:人們在何處,應當停下來。「足夠」不是放棄進取,而是為存在本身保留不被動員的空間;「空白」不是浪費,而是意義得以生成的前提。
在一切都被要求最佳化的世界裡,能夠承認有限、允許停歇、為無用之事留下位置——不是退讓,而是一種清醒而必要的倫理選擇。或許,真正需要被捍衛的,不是「做得更好」,而是那個無須證明產出、仍然值得被尊重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