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週一，歷經過週末的忙碌，又迎來嶄新的一週。終於有時間讓自己沉澱上週四發生的事。
小琪是我帶了兩年的女生，從小六開始，如今國中二年級，她的數學程度一直都不好，不是有點落後而已，是連在加強班都處在後段的程度。一開始是在補習班上課，後來為了考美術班，家長主動請我加強，順利考上後開始由我上國中的數學家教。
雖然領悟力不高，但家長對我說「老師，拜託妳教她，錢都沒有問題，我們也沒有要求多高，她不要去太糟糕的學校就好了。」我想著家長的態度誠懇、對孩子有了解，小琪也願意努力，便答應了這個case。小學五月底畢業，小琪的數學課開始馬不停蹄地進行，我們仔細地講解每一題、檢討功課，考卷也寫了各個版本，上課時，我會確保孩子理解才放手讓孩子再寫一次加強印象，即使是說過超過三次的習題，還是會耐心地講過一遍又一遍，但小琪還是能忘記，這個現象在進入國二後益發嚴重。
不得不說，國一的課程只是小學的延伸，所以在這番努力下能考到80分以上的成績，家長很驚喜，小琪也因此有了信心，可是只有我知道，這個分數是我費了多大的力氣才讓學生考到，甚至存在考題太簡單的僥倖。所以其實在教小琪的過程中，不管她考得好不好，我都很難發自內心替她高興，我總有種付出跟得到不成比例的無力感。每次上完課都有種靈魂被掏空的感覺，不論是否為人師，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有「教人」的經驗，面對一個怎麼教都教不來、還得控制住自己的情緒，我真的覺得好難，所以在今年五月主動跟家長提出辭職。
「小琪媽媽，我覺得小琪可能適合更嚴厲的老師，最近我交代的功課完成度很低，上課也容易走神，我不想為了學習態度的問題兇她，可是如果孩子不積極，那可能需要換個教育方法。」那陣子小琪因為成績進步，開始鬆懈，功課好幾回都沒完成、甚至提出要在課堂上寫學校作業，也屢屢搞錯上課時間，我溝通過無果，只好做出抉擇。
本以為事情就這麼落幕，但家長在傳出訊息隔天提著水果來拜訪我，主動提出加課時費、千拜託萬拜託我繼續教，我只好在確認家長會督促孩子後繼續上課。
後來，小琪的上課態度明顯變積極，功課都能確實完成，課堂上也很認真，可是進入到國二的內容，或許真的超過她的能力範圍，我們一樣的方式學習，卻看不到孩子明顯的進步。
「這題我們已經講過好幾次了，為甚麼還忘呢？」我看著考卷，在心裡嘆了口氣，我已經連在講義第幾頁有一模一樣的題目都記得了，小琪還是沒辦法記起破題的方式。
「不知道，我就是記不起來，這可能是遺傳吧。」小琪總說因為她爸爸學歷不高，所以自己遺傳到爸爸，在學習上總是受挫。
「那其他人一兩次可以記起來的東西，妳多寫個四、五次，應該也記起來了吧。」
後來小琪真的聽我的話，我們上過的內容，她回家又遮起來重算過，但令人灰心的是，還是沒有看到她的進步。
我看著滿江紅的考卷、還有挫折感滿滿的孩子，第一次在學生身上看到了「努力不一定有用」這個道理，有一句成語「人一己百」原來這麼辛苦、原來不是真的人定勝天。
這個世界上，本來就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念書，孩子如果經歷一番努力，發現自己還是做不到，不如早點認清現實、找尋自己的天賦。
最近國二的第一次段考成績出來，小琪考了65分。
其實在考試前，我就知道這次不會考好，早有心理準備。
「老師，我媽說花了那麼多錢，看不到效果，不讓我上課了。」上週四成績剛出來，小琪低著頭對我說。
「這樣啊，我知道了，那妳自己的想法呢？」
「我覺得家裡讓我上家教，我還考這樣，很對不起爸媽，也對不起妳。」
「所以妳覺得考不好，不是我的問題，是妳的問題？」
「是吧，老師，妳上我的課，壓力也很大吧？」
聽到學生這麼問，我有點嚇到，喝了口水才說：「其實還好，我現在比較調整自己的心態了，我覺得我們都盡力了，我有好好教妳、問心無愧，那其他的事我就放下了。」小琪點了點頭。
「老師，那我可以去補習班上妳的課嗎？」小琪突然問，讓我抓不著頭緒。
「妳不是覺得上我的課沒用嗎？怎麼又要去補習班聽？」
「其實是爸爸生病了，家裡的車廠要關，媽媽覺得經濟壓力很大，要我省錢才不讓我上家教的。」兩三個月前就已耳聞小琪的爸爸生病，沒想到這麼嚴重，我瞬間理解孩子突然的舉動。
「可是補習班的進度很快、人又多，我沒辦法像家教這樣配合妳的速度，很可能會聽不懂，這樣沒關係嗎？」補習班我是上私中的進度，會比小琪的學校整整快一個單元。
「反正花少少的錢，考很爛也是正常的吧．．．」
家裡的狀況明顯影響著孩子的想法，孩子也會焦慮自己是不是造成父母的負擔，甚至覺得自己花錢是不應該，我最後說「那我跟妳媽媽討論後，再跟妳說妳上到甚麼時候。」那天的對話就到此結束，後來下課與家長聯繫，確實是因為無力負擔需要中斷家教課程，我也對家長說明補習班的情形。最後決定再上一堂課收尾。
其實小琪的課告一段落，我的心情是很複雜的。從上了國二我就不時煩惱該如何協助她，無力感一直好重，連伴侶都建議我要不要放棄她，說我只要那天有小琪的課整個人就很疲倦。可是帶了孩子兩年的時間，還是有些感情，現在因為經濟被迫暫停，我有點鬆一口氣、又有點替她擔心。鬆一口氣，是我終於可以把這個責任卸下，而那份擔心，我想換個角度想，或許孩子能找到更適合自己的一條路吧！
雖然只是一句話，但家長對孩子說沒看到效果，還是有點傷害到我（雖然不是對著我說啦，家長對我很客氣），即使我心裡再清楚不過不是我的問題，家長也沒有責怪，還是花了一點時間消化。可能這是我第一次遇到家教學生不上課的情形，所以有點內耗，但任何工作都是這樣，專注做好自己能做的部分，其他就剩接受，我接受宇宙最好的安排，我試著拉遠角度看這件事，這讓我有更多時間能顧好其他學生，也有餘裕答應更適當的邀約，我相信這是世界對我的溫柔，它知道我盡力了。
獨立工作者享受自由的前提是有承擔風險的能力，這也是我成長的養分。我相信經過這件事，自己的心態變得更平和、能對未來的安排更雲淡風輕。祝福小琪，祝福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