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 年，一篇刊登在BMJ Nutrition, Prevention & Health的論文聲稱：
「每天喝一點蘋果醋，可以讓過重或肥胖的年輕人明顯瘦下來，血糖和血脂也會改善，還沒有副作用！」
這聽起來是不是很吸引人？
但就在 2025 年，這篇文章被正式撤稿。為什麼會這樣？
我們先來看他們的研究是怎麼做的。
作者說，他們找了120 位黎巴嫩12–25 歲的青少年與年輕人，這些人的BMI 在 27–34 之間，分成四組：
A 組：每天 5 mL 蘋果醋
B 組：每天 10 mL 蘋果醋
C 組：每天 15 mL 蘋果醋
D 組：安慰劑（假的蘋果醋水）
連續 12 週後，他們發現A、B、C 三組都體重下降，腰圍、體脂率降低；而且血糖、膽固醇、三酸甘油酯也下降；而安慰劑組幾乎沒變化。
而且，劑量越高，效果越強；這幾乎是「完美的減肥實驗結果」。
後來，其他學者仔細看這篇研究，發現很多不合理之處：
數據太「整齊」
在真實世界裡的隨機分組，基本資料（體重、年齡、血糖等）應該會有差距。
但是這篇論文裡，四組的數據「整齊到不可思議」：
四組平均體重：79.0、79.3、77.2、79.1 公斤；
四組平均BMI：30.6、30.2、30.0、30.7；
而且，四組的標準差幾乎一樣大。
這就像你擲骰子 120 次，結果四組平均點數都差不多 —— 太「漂亮」反而可疑。
結果太「完美」
在現實中，即使有效果，也會有雜訊：有些人變化大，有些人變化小，有些人甚至沒反應。
可是這篇研究裡，蘋果醋組所有指標幾乎都顯著改善，而且還全部都出現「時間依賴」與「劑量依賴」，就像教科書範例一樣完美。
當數據「整齊到不自然」的時候，學界便會懷疑：
受試者真的存在嗎？
這篇研究沒有留下足夠的招募資訊，很難證明那 120 個人是真的被找來做實驗。
會不會是「直接編數字」？
有些造假的論文就是靠編造樣本，再套用漂亮的統計。
缺乏透明度
其他學者發現，這篇論文的人體試驗沒有事前註冊臨床試驗。如此一來，便無法確認研究真的照計畫進行。
為什麼要事先註冊呢？
過去，許多臨床研究在發表時，只會選擇性公開「漂亮的結果」。這會造成當研究如果沒有得到想要的結果，作者就不發表，讓文獻出現「正向偏差」。另外，有些研究者可能在看到數據後，才改動實驗設計或主要指標，這就是所謂的P值操縱（p-hacking） 或 outcome switching。
還有就是，當臨床研究沒有註冊時，外界便無法知道這個研究最初承諾要做什麼，只能看到最後「編輯過」的版本。
因此，現在都要求研究團隊在人體試驗研究開始前，就要把研究目的、樣本數、方法、主要觀察指標公開登錄在如ClinicalTrials.gov（由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維護）或WHO 的International Clinical Trials Registry Platform (ICTRP)的官方資料庫。
這樣一來，大家便可以對照「原本的計畫」和「最後的結果」，避免研究團隊事後更改。
從2004 年開始，《新英格蘭醫學雜誌》（NEJM）等五大醫學期刊（ICMJE 聯盟）宣布：若臨床試驗沒有事前註冊，就不會考慮發表。
而美國在2007 年通過《FDA Amendments Act》，要求某些藥物與器材試驗必須註冊並公開結果。
之後十幾年，越來越多期刊與研究機構採用這個規範。現在在國際醫學期刊（尤其是 BMJ、Lancet、NEJM）幾乎是硬性規定。
而這個研究，並沒有事前註冊！
再者，論文中也沒有提供 CONSORT 流程圖。人體試驗總是會遇到一些執行過程中的問題，有些人會因為有疑慮而選擇中途退出、也有些人因為太忙忘了在要求的時間作指示要做的事，如此一來也只好退出。這些都會被紀錄在案，並在論文發表時列出（常見的是參加多少人、完成多少人）。但是這篇論文卻沒有提供，所以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參加、多少人退出。
另外，論文中使用的統計方法也沒有說明。文章只寫「用 SPSS，p<0.05」，沒有進一步說明模型、控制變項，也沒有信賴區間。這種「簡化到不透明」的做法讓人懷疑數據是否真實存在。
面對所有的這些質疑，作者只是聲稱「版本錯誤」導致數據怪異，但卻拿不出原始資料佐證。
所以，蘋果醋到底能不能幫助減重？目前沒有足夠強而有力的證據。
這篇論文因為數據異常與透明度不足被撤稿，提醒我們要懷疑、要檢查、要等更多獨立研究重複驗證。
換句話說，看到「太完美的結果」時，科學家的第一反應應該是：
「等等，這真的可能嗎？」
有句英文的俗諺：When it's too good to be true, it’s too good to be true. 對臨床試驗的數據來說，這句話的確是金玉良言。
參考文獻：
Abou-Khalil, R., Andary, J., & El-Hayek, E. (2024). Apple cider vinegar for weight management in Lebanese adolescents and young adults with overweight and obesity: A randomised, double-blind, placebo-controlled study [Retracted]. BMJ Nutrition, Prevention & Health, 7(1), e000823. https://doi.org/10.1136/bmjnph-2023-0008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