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我收到來自系統的短訊，告知我已經通過試用期考核。
這不是我第一次收到試用期批可的職場「入門券」，然而，比起之前數次的十拿九穩，心裡第一次興起百感交集的複雜情緒。主要的原因，是我認為自己在某件事情上，做出了錯誤的決策。
要如何在百廢待舉的局勢裡，試圖重振腳步、並且選擇踏出正確的那一步，比我想像得要困難許多，當初，這也正是促使我決定回歸舊東家的關鍵推力，想學習從一個從未企及過的制高點，來看待全局與全貌，不只是當局者迷而已。
但是，我終究犯了心太急的毛病。現在的老闆和我十年不見，仍然記得我當年的慣性，上任前便叮嚀我，凡事切莫急進，慢慢進入狀況就好。
我心裡感激老闆的體恤，卻沒真正把這份體恤放在心裡，一貫雷厲風行，只想在整頓期間交出實績。
其中有個專案，是我認為的急中之急，除了關係到公司的門面，也歷經多次重整無果，因此被我列入必須即刻上手的第一優先。團隊緊鑼密鼓地籌備起來，對直屬長官與平行單位，亦通過了幾個重要的審核節點，正當我感到應該萬無一失的時候，第一個警訊出現了。
由於時間過趕，團隊幾乎找不到願意合作的廠商，諷刺的是，當初為了精簡作業流程，而預先擬定的論述邏輯，在創意至上的產業，被大多數廠商視為過度侷限。即便找上有著超過二十年以上老交情的朋友，都不敢冒然承攬。
此時，團隊裡的部門主管向我進言，與其分秒倉促行事，不如遵照幾間經驗老道的廠商建議，開放初始的原創產出環節，讓外部廠商從頭砍掉重練，如此能將目前畸形的分工狀態回歸常軌，更有機會創製出最優化的成果版本。
不過，如此一來，完工的時間會大幅遞延，初步估算，起碼需要三到四個月的製作期間。如果要加上中間往復修正的成本，整體竣工的due day會落在Q2尾聲。
部門主管擁有十分豐厚的資歷，在類似的產製經驗上，無論征戰各領域，皆有亮麗代表作。我的直覺隱約閃爍了一下，旋即被心目中萬馬奔騰的死線壓力淹沒。我對她說，「我認同妳的建議，但是，現在時間不站在我們這邊。」，眼看不到一個月後，就有這支成品派上用場的時機。我實在找不出任何理由，放任偌大的團隊，僅僅因為外人很難一窺真偽的品質問題，只交出空氣。
這是第二個警訊。
通常我的直覺很少給予第三次示警的機會，這次卻大發慈悲。在部門主管日以繼夜的努力下，我們終於找到首肯合作的團隊，對方也展現了極大的配合誠意，幾乎隨時待命。我必須說，成品比原始版本，好上萬倍不止。然而，我的直覺時不時發出短訊，提醒我，這不會是老闆心目中的滿分成品。
硬著頭皮和老闆聚焦的結果，也再次確認了直覺總是對的。對老闆而言，正是因為事關門面，寧可做到完美再亮相，而非為了登台急就章。老闆的回應坦率直白，沒有過苛，我卻因而沮喪了好些天。
我錯了，我應該聽從部門主管的建議，果斷讓渡製作的時間成本，避免團隊再度浪擲資源和精力。我錯了，我應該更留心老闆叮嚀背後的深意，判斷甚麼是重要、甚麼是緊急。
但是，這個錯誤的決策，卻讓我看見關於領導的三個正確，分別來自我的同僚、我的團隊、以及我的老闆。
🥇讓事情發生，別當預知和全知者
和我背景相仿，比我在外商打滾更多年的同事，在聽完我錯誤決策的故事之後，只給出一個結論，這成了他職場生存的鐵則：「有時候，妳就是要讓事情發生。讓它以應該的軌跡出現，儘管它是個很糟的結果。然後妳才會知道，這件事情，它原本的面目是長怎樣，妳才可以選擇對症下藥的方式來解決。」
同事看來，這個「錯誤」之所以重複發生，歷經多年光陰與多任前手，都沒有被結案，是因為大家都只著重在表面文章，而沒有機會深入骨血。「妳覺得疼痛、丟臉，很正常，妳要想，妳已經比眾多前人都更接近真相和本質。妳來這裡，本不是為了成功，而是為了尋求不一樣的做事方法，別執著於預知風向、展現全知，反而要勇於承認未知與不知，大膽嘗試和挑戰。」
🥈營造高心理安全感的職場環境，正向看待歧異和挫敗
這點，我覺得我的團隊很了不起，做了最佳示範。部門主管跟我在看待專案行進的決策上，曾有很大的歧見。她最後聽從了我的指示，卻必須和我一起承擔專案再度重啟的苦果。事後，我第一時間和團隊表達歉意，並感謝她們毫無怨言地持續投入。
她們的第一句話，讓我很震撼：「Landy，別擔心，我們沒事。我們大概知道會是這個結果，有做好心理準備。倒是，妳還好嗎?」
使我震撼的並不是她們的成熟或體貼，而是她們既早知結果不會太妙，依然願意支持這個違背她們建議的決策。這是我二十年都學不會的事情，若與主事者有一點點歧見，便很難心悅誠服為其擘劃。
我很好奇，為什麼？如何可以做到這樣？她們的答案是：「因為，我們知道跟妳坦白歧見，是絕對安全的，也同意時間緊迫，不交出一點東西，實在對不起這個職能。既然有共識交集，就不用花力氣抵抗歧見，大家全力以赴，用新的方法重做一次。」
對於挫敗，團隊的反應很正向：「起碼我們終於知道老闆的標準在哪啊！那下次成功的機會不就很高嗎？而且，重做這麼多次，最後成功的感覺，應該會超爆爽吧！Landy，妳要停止自責，我們相信妳已經在各方侷限之下，做出相對好的決策。」
看著她們的臉，我終於體會，營造具備心理安全感的工作環境，有多麼重要。這是我上任以來，花最多時間做的事情，而這個環境，在我備感脆弱的時刻，牢牢接住、並且修復了我。使我再度認知到，一個好的領導，不是從不犯錯的強人，是懂得從錯誤中修正方向、繼續前進的凡人。
而要成為一個讓老闆信賴的員工，首先要學習理解老闆決策背後的立場，願意花時間建立共識，並非消極抵抗。如此，就算挫敗，彼此的凝聚力會更強。
🥉鼓勵失敗，重新來過就好
我的老闆是律己甚嚴的人，對工作的標準亦高不可攀。我曾擔心永遠達不到他的標準，特別經此挫敗，我一度非常失望，認為自己難當大任。
沒想到老闆把坦率而直白的回饋說完，下一句接的竟是：「加油！這一定會是非常好玩而且有趣的製作過程，我們一起重新來過就好！」，沒有追究我白花費用、沒有指責我決策失當。
這和我從小接受的家庭教育背道而馳。錯誤就是錯誤，難以彌補，重來也不保證成功，所以一開始就要審慎籌謀、堅持直到成功。
老闆願意待我以直白、且溫柔，錯誤的確不可逆，但只要正向面對錯誤，本身就是一種成功。寫這篇文章的同時，我想起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失敗沒有關係，重要的是，要懂得如何『閱讀失敗』，因為失敗中有太多有價值的東西。」
明天，就是送舊的除夕，即將迎接新歲的我，對自己感到無比自豪與滿意，因為，我不僅細細閱讀失敗，更密密書寫了失敗。懷抱著堅定的信念和團隊的善意，我不再視失敗為畏途，期待走出新路。
感謝粉專的朋友們，見證了我一年的震盪起伏，祝福大家蛇步生風、事事如意，以包容和大度，擁抱與肯定自己的每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