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家柏拉圖曾在《拉凱斯》中記錄蘇格拉底和和兩位雅典將軍的對話。
將軍尼西亞斯回答道:「勇氣,是知道什麼該害怕、什麼該希望。」
聽起來合理——清楚地看見風險與希望,再做出理性的選擇。
但蘇格拉底不滿足,他反問:
「一個人若在對未來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難道就不能展現勇氣了嗎?」
這個問題,一針見血地指出了我們在面對死亡時最常見的處境——不知道。
不知道療效如何、痛苦會多深、能否道別、能不能回家。
但人生的許多關鍵時刻,就是在這個「不知道」中,我們仍然得做選擇。
醫療的進步,讓死亡變得模糊而沉重
在現代醫療系統裡,「繼續治療」是默認的路徑。醫生會列出各種方案:標靶藥、化療、急救處置…
《最好的告別》說明醫生的角色常落在三種類型:
1. 家長型醫師會說:「我幫你決定,這樣對你最好。」
2. 資訊型醫師則提供數據與選項:「這是A、這是B,你自己選吧。」
3. 而最少見的,是解釋型醫師:會停下來問:「你最在乎什麼?我們一起找答案。」和「你想怎麼活到最後?」
第三種醫師最難得。他們願意陪伴,而不是主導或放手,但現實中,醫生太忙,往往沒時間真正理解病人。
我在父親罹癌期間,我深刻體會這一點。醫生巡房只停三分鐘,說完方案就離開,而真正能陪在病人身邊、聽懂他想要什麼的,是我們這些家人。
我的父親,在未知中教我什麼是真正的勇氣
我記得父親生命最後一年,那通電話至今仍記憶猶新。
他說:「我不想再去化療了,我想回家。」
我人在海外工作,聽到這句話的當下,知道這句話的重量。
我提起醫生說過的話:「不化療,可能會很快……」
他停頓了一下說:
「繼續化療會更好嗎?那不是我要的生活。」
這不是逃避,是清醒。他知道自己在面對什麼。
他曾是叱吒商場的老闆,年輕時不服輸、敢拚,
也曾為了救公司賣掉祖父的老宅,重新創業。
他一生的選擇,都是面對未知、做出行動——
這次也一樣,只不過對手變成了死亡。
而他這次選擇的,不是打敗死亡,而是:怎麼走得像自己。
在治療癌症的那段時間裡,醫生提供了大量數據、選項、副作用說明——但沒有人問他:
你希望餘下的日子怎麼過?
所以,最後是他自己做出了決定。
在停止化療的那段期間,父親會坐在門口曬太陽、說著支撐他一生的熱處理技術、偶爾回去看看那間賣掉的房子,我和弟弟陪在他身邊時,會在閒聊中帶出他最後想怎麼活。
直到他最後病情惡化送醫,我從外地趕回來到病床見他最後一面,沒有插管、沒有搶救,而是陪他搭上救護車,帶著最後一口氣,回到自己的床上長眠。
那是一場自由的選擇,也是一場提前完成的對話。我們知道他想要什麼,因為我們曾一起談過「死亡」的話題。
談過,才有勇氣。談過,才不遺憾。
臨終對話,不是談結束,而是談怎麼完成
真正的臨終對話,要穿越三個層次:
1. 技術層:讓病人知道治療選項與結果,不隱瞞。
2. 情感層:讓他能談恐懼、不捨與不安。
3. 存在層:讓他問自己:「我想留下什麼?我想怎麼被記得?」
而其中最困難的,不是給資訊,而是在無法保證未來的情況下,還願意陪一個人做選擇。
這,正是蘇格拉底的勇氣定義所指向的真正核心:
人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時,還願意行動——這才是勇氣。
臨終對話,正是為了讓這份勇氣能長出來不是靠答案,而是靠陪伴、靠看見、靠理解。
結語:陪一個人,走完他的樣子
父親用他最後的日子教會我——
勇氣,不是撐到不能再撐,
而是在看清現實後,仍選擇走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醫療最動人的時刻,不是多撐了一口氣,而是碰觸臨終對話,幫助患者釐清:
「延續的生命,是否仍是他願意承受的生活。」
沒有人該在不明不白中插滿管路、困在病床,錯過道別,也錯過了最後能曬太陽的那幾天。
臨終對話的開啟,需要勇氣——
是敢於直視死亡的勇氣,更是在接納必死之後,仍選擇活得像自己,直到最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