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原文:《虚無病》
作者:秋田弘(amazarashi)
第一章
“觀察報告”
(來源不明。自檔案共用軟體外流的內容。)
(部分摘錄)
全都毫無精力,缺乏感情。每個人一天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或坐著。雖然能與之進行簡單的溝通,但在調查期間內從未觀察到對象有主動溝通的舉動。只有在觀察員催促提醒時才進行與生理需求相關的最低限度的必要動作(進食、排泄)。基本上沒有觀察到除此之外的人類活動。
由於被觀察者在被問及姓名和成長經歷時會點頭回應,因此可以推測在意識中「記得」與「記住」的功能沒有異常。但整體上的狀況仍需專業醫療機構更進一步調查。然而,從倫理和法律的角度而言,必須獲得患者本人或其親屬的許可,因此我們目前正在等待厚生勞動省(即政府)對此疾病進行定義。
此外,這9名患者自發病起已過一年,尚無人康復,有必要思量審視此疾病是否可能為超越了精神或器質性疾病範疇的永久性殘疾。
由於感染途徑尚未查明,還無法將其定義為傳染病。此外有多件通報指出,人們是透過觀看電視、廣播、電話、網路上的影片或音訊,或是閱讀書籍、報紙、電腦上的文字而被感染的。有傳言稱其可能是透過「話語」感染,但這種說法的科學依據非常薄弱,目前仍是謠言而已。
依據發病時的狀況研判,這很有可能是心因性休克或壓力引起的精神疾病。無論是此疾病本身,或與PTSD和憂鬱症的相似性等,都需要在未來的調查過程中進一步詳查評估。
“新聞網站的文章”
2016 年 10 月 22 日
厚生勞動大臣22日就近期迅速蔓延、人們擔心會變得更加嚴重的所謂「虛無症候群」召開了緊急記者會,大臣明確地說明「目前事態並非緊急狀況。」
由於「症狀輕微,且無法證實這是一種傳染病」,因此稱「不能說這是國內令人擔憂的緊急狀況」,在事實上否認了「傳染病大流行」此一說法。
「虛無症候群」是一種從上週15日起突然蔓延開來且原因不明的疾病,據說其症狀主要是毫無精力,缺乏感情、行動能力下降等,與精神疾病類似。病症原因尚未查明。
在網路上,此病症被稱為「虛無病」,先是感染者家屬在網路社交平台上通報其症狀的異常,隨後逐漸演變成為一種社會問題。而「病毒可透過電視和網路傳播」此一謠言被傳出後一發不可收拾,於是厚生勞動大臣針對這一系列的軒然大波召開了記者會。
關於這個「虛無症候群」的症狀,人們談論它時總會牽扯到憂鬱症、自我封閉等現代社會問題;雖然目前尚有許多未解之謎,但同時也揭示了現代社會內心黑暗的程度,或許這起事件可以說是當今的象徵。
「夏希,別看了。」
被沙羅說的話嚇了一跳,原本看著手中的一疊影印紙的我頓時抬起頭來。霉味掠過了我的鼻腔。
「這樣會感染虛無病的喔。」
語畢,她便坐到了電腦前的椅子上,感覺有些無聊地看向窗外。
我把影印紙放回了堆積如山的資料中,之後盯著坐在椅子上的沙羅。被打開的窗子外能聽見鳥兒啁啾。我花了一段時間好好觀察那滴汗水順著她的脖子流下來,接著經過T恤的領口後滲進了她的胸口。
外頭夏日鳥兒嘈雜熱鬧的鳴囀聲,聽起來像是在嘲笑時間緩慢的流動。
「小光呢?」
我茫然地望著小光收集來的一大疊資料發問。
「在和他爸說話。」
沙羅回完我的話後沉默了一會兒,小聲說道:「好無聊喔。」
所有能消磨無聊的手段都被剝奪了。電視、廣播、網路和書籍等,都已經變成了我們需要冒著生命危險去獲取的東西。
我倚臥在床上,心想「的確」。
「這個世界很無聊。」

第二章
傍晚,小光在自己房間裡的地板上鋪滿了影印紙。這些是他從以前就一直在調查的有關虛無病的資料。影印紙上的內容多半是在網路上的新聞網站或政府各部會的官網上發布的注意事項,以及附近的地圖。還有一張紙,上頭潦草寫著一些在街坊聽到的謠言。
自從我們三人開始住在小光的家裡已經快兩年了。更準確地說,算上小光的父親在內總共有四個人,但我實在很猶豫是否要將患有虛無病的患者算作是「一個人」。在「話語」變得危險的這個當下,彼此能相互信任的人們會聚在一起就是不可避免的。
小光一邊用曬黑的古銅色手臂排列著影印紙,一邊向我和沙羅說明。
「我應該有跟你們說過這附近的食物已經快要沒了吧。」
沙羅有些顧慮地點點頭。平時總是天真爛漫的她此時也知道是時候了,臉色開始陰沉了起來。
「要離開這裡雖是百般無奈,但問題是我們該去哪裡。」
率先在這地區走動巡視的小光從以前就告誡著我們,這段時間以來食物的獲取逐漸變得困難。我們曾多次在超市、便利商店、食品工廠、農場倉庫等地方做些像是偷竊的事,但也感覺到似乎已經到了極限。這就是為什麼我們一直都在省吃儉用,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面臨到了必須做出抉擇的的情況。
小光建議我們前往隔著一個縣界的M市。M市比這裡更繁榮,而且郊區有許多山脈和自然風光。小光繼續補充說道,農業在那也很盛行,終究還是種植作物並自給自足過活才是最好的選項。
「可是,連這個小鎮都沒有食物了,就算去了M市應該也是一樣吧?」
我這麼問。
「但是已經沒有理由再留在這裡了。」
當小光這麼對我說的時候,我腦中浮現了小光父親的臉。同時我也想起了自己的父母,頓時罪惡感弄得我心裡發疼。
「感覺很有趣。」
因為沙羅奇怪的一句話,房裡緊張的氣氛一下子被緩和了下來。我知道她那句話是在勉強自己。她在顧慮小光的心情。話說,我們每次都被她的那份顧慮給救到。特別是我。
「還有,現在鎮上有暴徒在遊蕩,我們還是盡量藏身起來吧。最近好像還流行起了奇怪的宗教。」
小光一臉嚴肅地說。「奇怪的宗教?」沙羅追問道。
「似乎是將虛無病患者當成神佛來崇拜的樣子。畢竟是這樣的時代嘛。」
說到這,「差不多了。」小光站起身來。原本橙色的夕陽也逐漸變暗,夜幕即將來臨。我也在做好覺悟後站了起來,但此時只見沙羅嘴角掛著一抹微笑,呆坐著雙眼凝望著一個點。
「好了,老爸,你該睡覺了。」
我從小光的話中感受到了一種有點懷念的溫暖。小光的父親依舊沒有反應,但從他長長的瀏海中隱約能看到的瞳孔裡,似乎能看見滿是肯定的光芒。
小光拉著他父親的手,攙扶著他來到庭院裡的一個深洞。他父親的腳步就像嬰兒一樣;拉著他手的小光臉上浮現的不安與慈愛,和他父親如出一轍。看上去有些不協調。
他將父親仰面橫放在洞底後,將自己的臉埋進了他的胸口。隨後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確認他的心跳般。此時,小光看起來就像一個哭著要父親抱抱的嬰兒。
我忍不住把目光從他們身上移開。沙羅則蹲坐在屋簷下,似乎是想用雙手摀住自己的哭聲,但抽泣聲卻從指縫間漏了出來,與一旁的蟲鳴聲混合在一起,在靜謐的夜空中迴盪。
「久等了。」小光從洞裡爬了出來後,三人合力將小光的父親埋進了土中。為了不與任何人有目光接觸,我專注地用手中的鏟子舀著土。此時沙羅也終於不再努力抑制自己的哭聲,開始放聲大哭了起來。
這是第六位被我們埋入洞裡的虛無病患者。
那六位就是我們三人各自的父母。多虧了這些事,我和小光與沙羅之間產生了一種像是共犯般滿是愧疚的羈絆。靠蠻力挖洞時造成的體力疲勞是由三個人來分擔,與之相同地,其行為帶來的罪惡感也是由三個人來分擔。
第三章
盛夏中沿著縣道南下的我們三人很快就感到了疲憊不堪。離開小光的家,衝出這座再熟悉不過的城鎮,鼓勇前行了數個小時。一行人肚子一下子就餓了,於是偷偷溜進沿途發現的房屋與倉庫中尋找食物,趕路的速度比預想的要慢上許多。
「話說,我們原本就沒有什麼一定要活下去的理由。」
在我們溜進一間屋子後,將身子倚靠在廚房的水槽旁的沙羅一邊打開橘子的罐頭,一邊小聲嘟嚷著。她豪邁地捏起了一片橘子塞進嘴裡,感嘆道:「可是無法忍受飢餓的感覺。」
「活下去的理由是只有填飽肚子的人才享有的權利喔。」
沙羅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地,自顧自地說個不停。我一邊翻找著廚房裡的抽屜,一邊同意著她的說法。
「我感覺就像是一隻流浪狗。」
小光被冰箱裡飄出的腐臭味熏得捏起鼻子後說道。沙羅聽到後便發出像是空罐來回滾動般尖銳的笑聲。
就在這時,聽見了屋外傳來的聲音。
一瞬間,我們全都緊張了起來,面面相覷,通通蹲低擠在了廚房水槽下方。那道為了讓腐臭味飄出去而打開的窗戶外面,傳來了一名男性說話的聲音。而且那聲音越來越大聲,感覺得出來他越來越近了。
「收音機?」
小光沒發出聲音,只是動著嘴巴對我們說。的確,那名男子流暢的說話方式聽起來就像是一名電台的廣播主持人。
很快地,我們意識到那聲音伴隨著車子的引擎聲滯留在我們所在的房子前面。不確定那是不是選舉演講的內容,像是街頭宣傳車發出的巨大音量逼得我們三個人忍不住摀起了耳朵。比起聲音,我們更害怕的是感染虛無病。
小光躡手躡腳地走到了客廳的窗簾前,窺伺著外頭的動靜。
「我們是涅槃原則。」
這個名字聽起來很耳熟。這是小光曾經告訴我的,在虛無病爆發之後才創立的一個新興佛教的宗教名稱。
沙羅的眼神裡充滿不安。
「要和他們談談嗎?」
她問道。
「因為我們也已經逃不了了,而且他們也可能是好人。」
由於廣播還在播放著,所以我還摀住耳朵;雖然我心想這些傢伙十之八九沒不會是什麼好東西,但現在已經無路可逃了。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聽見玄關的門被打開了。我們三個人看向彼此,決定放棄掙扎而點了點頭。小光率先走向了玄關。
站在玄關那邊的那名男子身上穿著鳶服,一頭灰白的長髮,纖瘦但挺拔的背脊,給人一種嚴厲苛刻且難以接近的感覺。
「原來是倖存者啊。」
他沙啞低沉的聲音中,似乎摻雜著某種未知的恐懼;他散發出的這股壓力讓我們知道他不可能對我們言聽計從。他在門前舉起手,似乎在向車子那頭示意。這代表有其他同夥。
──接著是今年夏天流行的那一首歌。
廣播裡的聲音持續強而有力地說著話。
穿著鳶服的男人用下巴示意催促著我們,所有人都走到了外面。多組喇叭被粗糙地綁在宣傳車的車頂上。車子的側面則用紅漆斗大地寫著「涅槃原則」四個字。
另一名男子從駕駛座上下來。穿著工作服的那名年輕男子拿著球棒,有些疑惑地上下打量著我們並走了過來。
沙羅似乎是有些慌張,開始向那位穿著鳶服的男人搭話。
「那個,我們餓了,沒有東西吃。你們能幫幫我們嗎?」
以巨大音量播放著的廣播開始播起了首令人懷念的歌曲。那是我們之前高中流行的一首由女歌手所唱的情歌。
「忠則先生。」身穿工作服的男子喊了那名身穿鳶服的男子,隨後將球棒遞給了他。忠則接過球棒,向身穿工作服的男子說道。
「她正因貪慾而受苦。」
語畢,他挑起了球棒,朝著沙羅的太陽穴揮了過去。
沙羅的頭重重撞到了地上,身體因無力而彎曲了起來滾到了碎石路上,四肢也整個翻了一圈。就像是條被打撈上岸的魚一般抽搐著,隨後沒了動靜。我一語不發地看著血泊從她的頭部慢慢擴展開來。
我的腦子頓時一片空白。
忠則心滿意足地看著沙羅的屍體後,緩緩開了口。
「她已經得到救贖了,不會再累積業障了。」
宣傳車上播放著關於夏日愛情的流行歌曲。
第四章
當我還茫然地呆站著試圖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事時,忠則就粗魯地拽著我的手臂,將我拉上了那台宣傳車。此時那名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喊道。
「忠則先生,他快解脫了。」
定睛一看,小光就像是剛剛的我一樣仍然呆站在那裡。忠則彷彿有些懷疑地皺起眉頭接近了小光。忠則湊近查看他的臉,扳開他的眼皮檢查他的瞳孔後,他命令道:「他有可能已經解脫了。請恭敬地引導他。」
我似乎明白了小光得了虛無病。小光在兩人畢恭畢敬的引導之下,被安排坐在宣傳車的副駕駛座上。
宣傳車發動了,開著車的忠則開始向我說話。
「你們所說的虛無,是指進入涅槃滅度解脫的人。是從輪迴的苦痛之中被解放出來的尊貴存在。那位死去的女人生前受了塵世慾望的折磨;即便轉世,也會再次受苦。與其繼續活著累積業障,不如死了還比較好。」
說完,他轉頭看了一眼坐在後座的我。他雙眼就像是通往地獄般巨大的孔洞,我感受到很深層的恐懼。我的膝蓋開始顫抖,漸漸地開始無法抑制心中湧起的絕望。沙羅死了。小光也和死了沒有兩樣。接著,會快就會輪到我了。
忠則看到我害怕得戰戰兢兢的模樣後,笑了幾聲。
「你的那份膽怯也是一種塵世的慾望,也許能透過修行讓你從那種苦痛之中解放。」
這輛車開到了該市不遠處的一所小學。我被強行拽住了手臂,被帶到了教學大樓裡。不久後走到了視聽教室,同時聽見了電視新聞的聲音。
忠則打開視聽教室的門之後,呼喚了某人。一名身穿寸頭和尚常穿的袈裟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那名僧侶露出微笑向我報上了他的名字「邦義」。
「我就是涅槃原則的負責人。您不必感到害怕。如果你也能在這裡修行的話,你就可以獲得解脫。」
在視聽教室中大約有二、三十位看起來像是信徒的男女在打坐看著電視。電視裡播著午間的新聞節目。我被迫坐到了那群打坐著的人群之中。
邦義在我旁邊說道。
「你還記得那些所謂的虛無病在發病當下的狀況嗎?我們稱其為『涅槃』。據說在2016年10月15日那天,某個媒體所發出的語句就是人們進入涅槃滅度的關鍵。電視、廣播、網路。我們的目標是研究它並找到那個關鍵的『語句』。實際上,進入涅槃滅度解脫的人不少喔。」
邦義指向前方白板的下方。那裡有三名虛無病患者或坐或躺地待在那裡。而那裡同時也是雙眼空虛的小光被安排坐進去的位置。
「聽說你的朋友是因為廣播的聲音而進入涅槃滅度的呢。我來好好研究是哪段聲音造成的好了。」
語畢,邦義便開始播放起了與當時那輛宣傳車一樣的廣播節目。
到了晚上,我被迫和一群人一起睡在視聽教室。而小光與其他虛無病患者似乎被帶到了另一個房間。
今後是不是就這樣在這生活了啊。然後總有天我也會患上虛無病,變得行屍走肉。又或是像沙羅一樣被他們殺害。
在昏暗的視聽教室裡,那個廣播節目依舊靜靜地持續播放著。聽了好幾遍那位女歌手的情歌,我都快把歌詞給背下來了。每次聽到都會想起沙羅死去時的情景,然後壓低聲音哭泣。我感覺我快要瘋了。
視聽教室裡沒有窗簾或百葉窗,可以直接透過窗戶看見星空。我已經放棄了一切。
「說到底我們根本也沒有什麼一定要活下去的意義。」
我反思著沙羅曾說過的話。反正,無論我們去到哪裡都是一樣的。這世界現在的狀況就跟終結沒有兩樣。疲憊不堪的我很快就睡著了。
「夏希,快醒醒。」
是小光的聲音。我倒抽了一口氣,跳了起來。
「安靜。」小光先是制止了我,隨後拉起了我的手臂,「我們快逃出這裡吧。」
「你不是患上虛無病了嗎?」
我一邊躡手躡腳地走出視聽教室,一邊難掩驚訝之情地問他。
「那當然是騙他的啊。等一下再說。」
聽到他這麼說後我閉上了嘴。我雖然感到很困惑,但同時也覺得「怎麼老是小光在拯救大家」,就感覺好像與我無關一樣。
當我們走到教學大樓門口時,聽見身後傳來一陣叫喊聲。
「有人要逃走了!」
伴隨著那陣聲音,頓時聽見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朝我們迫近。
小光朝我喊道。
「得快點逃走了,跑起來。」
第五章
我們連滾帶爬地衝出了小學裡教學大樓的玄關,全速朝著校門跑去。但是,那台宣傳車就停在了校門的位置。忠則站在車頂看似是在監視附近的情況,手裡還握著一支球棒。
「糟糕!」
我放慢了腳步,朝著小光大喊。
忠則見狀從車頂跳了下來,朝著我們跑了過來。他那混濁的雙眼中充滿了憤怒,沙羅被他殺害時體會到的恐懼感再次湧上了我的心頭。然而,小光卻毫無猶豫地繼續跑向忠則。
忠則發出像是野獸般的咆嘯,挑起球棒作勢揮了過來。
明顯是瞄準了小光的頭部。
忠則還來不及揮下球棒,小光就衝撞了上去並緊緊抓住了忠則的腹部。小光的雙手牢牢地纏住他的腰間,兩個人在地上滾來滾去。小光跨上了他的背,接著壓制住忠則緊握球棒的右手。
我慌張地走近他們,接著全力地踩踏那隻右手,一遍又一遍。忠則強壯的手臂就像是鐵管一樣堅硬,但隨著我無數次的踩踏,它逐漸變得鬆軟無力,最終放開了那支球棒。
我慌張地撿起了那支球棒,瞄準了忠則的臉部後將球棒高高舉起。我感受到我的膝蓋抖個不停。
「膽小的你能殺得了我嗎。」忠則說完的瞬間,我揮下的球棒卡進了忠則的眼窩。
鮮血噴濺到了小光的臉上。
幾秒鐘過後,黑糊糊的血從忠則的鼻孔流了出來。不久後,幾名男子從小學裡教學大樓的玄關衝了出來。此時我整個人都愣住了,但小光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快逃,坐上那台車!」
我跳上了宣傳車的駕駛座,幸運的是鑰匙還插著,於是我順勢發動了引擎。同時小光也跳上了副駕駛座。發動引擎後,車子開始大聲播放起那首清新的情歌。
歌裡全是些「喜歡你」、「討厭你」之類的內容。
我們雖然都很緊張,但還是互相看了一眼彼此。我大力踩下油門,小光牢牢貼在了座椅上。
從後照鏡能看到那群束手無策目送著我們的男子。在那朝著忠則屍體雙手合十的人應該就是邦義吧。
「活該死好。」
我激動得忍不住大叫了起來。
車子很快地就穿過了狹窄的小路,開上了國道。
小光小聲地說:「已經沒事了。」聽到這句話後,我瞬間放下心來。原本繃緊神經的我突然放鬆,車子在路上開始大幅度地蛇行。
「喂,你開車行不行啊。」
「不是啦。我的手抖得太嚴重,根本沒辦法好好開車。」我無法控制住雙手突然的顫抖,於是鬆開了油門讓車子慢了下來。
小光聽見後捧腹大笑。我也不知怎地,但就是覺得好笑,於是我也被那氣氛影響而哈哈大笑。
我們持續笑了一段時間。兩人恣意放縱的笑聲,彷彿就快將那名女歌手唱的情歌給掩蓋過去。
不一會兒,我們安靜了下來,並關掉了廣播的聲音。不知今後該去哪裡,我們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行駛在這條漆黑的國道上。
「說到底我們根本也沒有什麼一定要在這種世界上活下去的理由。」
我說出了沙羅說過的話後深刻地反思,眼淚突然不聽使喚了。
小光馬上察覺到我的狀況,一臉嚴肅地小聲嘟嚷道。
「可是無法忍受飢餓的感覺。總之先來找點食物吧。」
此時我才想起來我今天一整天什麼都沒吃。
「活下去的理由是只有填飽肚子的人才享有的權利喔。」
小光說完這句話後,馬上就開始哽咽了起來。
我覺得這話說得真對。人類以外的動物應該不會去思考活下去的理由吧。而且搞不好我們已經不配稱作人類了也說不定。
「我感覺就像是一隻流浪狗。」
小光聽到我這麼說之後,一邊擤著鼻涕一邊笑了出來。
我們開到了離縣界還有一段路程的山路後,把車子停在了路邊稍作休息。但是腦子裡卻像是一灘泥水般被恐懼、興奮與絕望攪得發泡。完全睡不著。
此時天空下起了小雨,雨滴拍在了前擋風玻璃上。
「我在那間視聽教室裡看見了一名女子虛無病發病的瞬間。」
小光開始說起了話,他的聲音小得就快消失在雨聲之中。
「她聽了新聞播報之後就哭了。或許是因為同情吧。接著她就一動也不動了。」
他說話時我正看著窗外的景色。森林裡的樹木被雨滴拍得歪七扭八,看起來就像是一隻隻怪物一般。在這無依無靠的世界上,我們就像是兩隻流浪狗般脆弱無比。懼怕著夜晚的黑暗與小雨;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地,僅僅只是一昧地活著。
未來沒有希望,也沒有目的地。唯有這份肚子餓的感覺成為了我們心中最重要的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