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場橫跨島嶼的謙卑諦聽
這份報告的緣起,並非一次居高臨下的學術分析,而是一場對台灣這片土地上無數心聲的、恭敬的諦聽。它源於一句古老而慈悲的箴言:「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在這句箴言的光照下,我們深知,任何關於幸福的宏大敘事,若未能謙卑地俯身,去觸摸那些具體而微的生命紋理,都可能淪為一種輕率的暴力。
因此,本次對話的目的,是為了超越幸福排名的浮光掠影,也為了避開道德勸說的傲慢陷阱。當《世界幸福報告》將台灣置於全球幸福感的前列(名列第27)時,我們的第一反應並非慶賀,而是一種更深的謙卑與探問:在這總體數字的光芒之下,隱藏著多少未能被平均值所涵蓋的、個別生命的溫度與掙扎?我們渴望深入理解構成幸福的複雜因緣,以及造成不幸的深層結構。我們相信,幸福的真相,不在冰冷的數據裡,也不在崇高的教條中,而在於人與人之間,那些無言的理解、默默的承接與溫柔的凝視。
為此,我們邀請了島嶼上的眾生。從制定國家藍圖的總統,到科技園區裡燃燒生命的工程師;從市場裡汗流浹背的攤販,到安養院中凝望窗外的長者;從修復破碎家庭的社工,到試圖在社會邊緣重新站起的更生人。我們讓他們各自的「苦」與「樂」在此交織,匯流成一幅未經修飾的、真實的人間圖景。這是一場静默的聆聽,而非喧譁的辯論。在此,我們放下那個急於評價、渴望指導的自我。懷著萬分的感恩,我們邀請您,一同走進這片由無數心跳與呼吸所構成的寂靜之地,學習諦聽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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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幸福的支柱——日常百態中的六種基石
《世界幸福報告》以其嚴謹的分析,為我們揭示了構成國民幸福感的六大客觀支柱:富足的經濟(人均GDP)、健康的身體(健康預期壽命)、危難時的依靠(社會支持)、選擇的權利(自由)、慷慨的文化(慷慨),以及清廉的環境(免於腐敗)。然而,這些支柱並非各自獨立,而是相互支撐的共生系統:一個清廉的環境(免於腐敗)是人民敢於行使「自由」的前提,而緊密的「社會支持」網絡,則是人民享有「健康預期壽命」的堅實後盾。在本章中,我們將透過不同角色的生活切片,來聆聽這些支柱如何在台灣的土地上被真實地建立起來。
一位科技業者與一位餐飲店老闆
科技業者:「我們公司的營收再創新高,人均GDP的數字,我們貢獻了不少。我能給家人最好的物質生活,但代價是每天超過十二小時的工時和無盡的壓力。有時候,我看著那些財務報表上的數字,會感到一種深刻的異化。這真的是幸福嗎?」
餐飲店老闆:「我的小店,賺的錢不多,但夠用就好。對我來說,幸福很簡單:每天能準時開店,老客人會笑著進來;收攤後,還能去公園走走,身體沒啥大毛病。這種踏實感,是我用健康的身體和穩定的生意換來的,比什麼都寶貴。」
一位社工與一位社區義工
社工:「我的工作,就是穿梭在社會安全網的破洞之間。每當我成功連結資源,幫助一個瀕臨破碎的家庭重新站起來時,我深刻體會到『社會支持』的重量。那不只是一筆補助金,那是一句『你不是一個人』的承諾。」
義工:「我退休後就在社區的食物銀行幫忙。報告裡提到,慷慨的行為不只幫助了別人,也常常直接為付出者帶來幸福感,我感受太深了。當我把物資交到需要的人手上時,他們眼中的感謝,比任何回報都更能溫暖我的心。這種『慷慨』,其實是在滋養我們自己。」
一位律師與一位基層公務員
律師:「當我的當事人能依據法律,勇敢地對不公義說『不』,那就是『自由選擇』最真實的體現。一個健全的法治社會,是人民敢於追求夢想、不必擔心朝令夕改的基石。」
基層公務員:「民眾來我們這裡辦事,不用請客送禮,一切都照規矩來。這種透明和可預期性,就是『低腐敗觀感』的日常實踐。當人民相信公權力是為他們服務,而不是為少數人牟利時,那種安心立業的信賴感,就是社會最穩固的地基,也是最好的『社會支持』。」
這些客觀的支柱,相互依存,構成了台灣社會幸福的骨架。然而,幸福的血肉與溫度,則源於人與人之間更深刻、更溫暖的情感連結。
第二部:連結的織錦——在關懷與分享中尋見溫暖
現代社會最大的挑戰之一,是人際關係的疏離。《世界幸福報告》反覆強調,緊密的社會連結——共同用餐、共同生活、社群互助——是幸福感最強大的預測因子。這些看似平凡的日常互動,正是對抗孤獨、編織社會安全網的關鍵所在。它們如同一縷縷溫暖的絲線,將我們織成一張彼此支撐的錦緞。
一位獨居老人與一位超商店員
獨居老人:「報告說『獨自用餐』(dining alone)會降低幸福感,這就是我的每一天。孩子們都在外地打拚,一個便當,對著電視,吃了幾十年。有時候,一天下來,唯一跟我說話的人,就是樓下超商的那個年輕人。」
超商店員:「我們店裡有幾位獨居的阿公阿嬤,每天都會固定來買東西。我都會刻意多跟他們聊幾句,問問他們今天好不好。我知道,我這幾句簡單的問候,可能是他們一天當中唯一的溫暖。我好像不只是一個店員,也是這個社區的某種『社會支持』。」
一個家庭(父親、母親、小孩)
父親:「我們家三代同堂,空間很擠,摩擦難免。但好處是,我加班晚歸時,知道有爸媽能幫忙看著孩子,那種安心是無法取代的。」
母親:「報告裡提到家庭規模和幸福感有『倒U型曲線』關係,四到五人的家庭最幸福,我想是因為在這樣的規模下,互助的效益最大,而經濟負擔還沒到臨界點。家,是最小也最重要的互助單位。」
小孩:「雖然有時候覺得阿公阿嬤很嘮叨,但聽他們說以前的故事,很有趣。」
這些幸福的原理,在不同的文化中,有著不同的名字。
一位農夫與一位社區建築師
農夫:「我們鄉下有句老話叫『相放伴』,就是農忙的時候,左鄰右舍會互相幫忙,今天你幫我割稻,明天我幫你採收。這跟報告裡提到的芬蘭『Talkoot』傳統很像,不是為了錢,是為了那份人情。忙完大家一起在樹下吃飯聊天,那種感覺,比什麼都快樂。」
建築師:「我們現在做社區營造,其實就是在重新尋找現代都市裡的『相放伴』。我們設計共享廚房、屋頂農園,創造各種讓居民可以『不經意』相遇的空間。我們相信,真正的『關懷連結』,不是靠舉辦活動,而是要在日常生活的設計中,自然而然地生長出來。」
緊密的社會連結,是幸福的重要源頭。然而,當人們深陷苦難的泥淖時,這些溫暖的織錦,也將面臨最嚴峻的考驗。
第三部:苦難的深淵——當幸福之光黯淡時
一份誠實的幸福報告,不能只歌頌光明,更必須有勇氣去凝視黑暗。本章節將直面《世界幸福報告》中所提及的「絕望之死」(deaths of despair)與社會信任的崩潰。我們再次回到那句核心箴言:「未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此處的目的,不是為了獵奇或評判,而是為了謙卑地、靜默地,去嘗試理解那些被社會標籤化、被幸福光譜所遺忘的群體,其內在世界的真實樣貌。
一位更生人與一位被害人
更生人:「我的『苦』,從走出監獄那天才真正開始。法律的懲罰結束了,但社會的懲罰是終身的。我去應徵一個洗碗工,老闆娘看了我的資料後,默默地把桌上的零錢筒往自己身邊挪了兩寸。那個動作,比任何一句拒絕都更傷人。整個社會都在對我『勸善』,勸我要改過自新,卻沒有人願意給我一個行善的機會。」
被害人:「我的『苦』,是世界在一瞬間崩塌。在那件事之後,我無法再相信任何人。現在,連快遞員敲門,我的第一個念頭都是『他想幹嘛?』我失去了開門的勇氣。人們勸我要『放下』、『向前看』,他們不知道,我的時間已經永遠停在了那一刻。我的『善』,是希望這個世界能還我一個公道,一個能讓我安心入睡的夜晚,但這個『善』,似乎永遠無法到來。」
一位被霸凌者與一位自殺未遂者
被霸凌者:「他們說我『太敏感』、『想開一點』。他們不知道,長期的霸凌,已經徹底改變了我看世界的方式。對我來說,整個世界就是一個充滿惡意與嘲笑的聲音。我的『現象場』(phenomenal field)已經被創傷重構了。所以,當他們用他們『正常』世界的邏輯來勸我時,那種輕率的善意,本身就是最殘酷的暴力。他們在勸一個活在地獄裡的人,說天堂的風景很美。」
自殺未遂者:「我試圖結束生命,不是因為軟弱,而是因為痛苦已經超越了我能承受的極限。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被徹底孤立的絕望。活下來之後,最常聽到的是:『你要珍惜生命啊!』。他們不明白,對當時的我來說,死亡才是唯一看起來仁慈的選項。他們勸我珍惜的那個『生命』,對我而言,是一座無法逃離的牢籠。」
一位詐欺犯與一位重刑犯
詐欺犯:「我不是要為自己辯護。但我想說,我不是天生就想騙人。第一次,是幫人頭戶領錢,賺五百塊,只為了讓妹妹有錢繳營養午餐費。第二次,他們說風險一樣,但酬勞變五千。第三次,我已經不知道怎麼回頭了。就像經濟學說的『路徑依賴』(path dependence),當你走上了第一條路,之後的選擇就越來越少。社會勸我走正道,但它從來沒有給我一張通往正道的清晰地圖。」
重刑犯:「很多人看我,只看到罪。他們沒看到我童年時在家裡承受的暴力,沒看到學校如何放棄我,沒看到社會如何將我推向邊緣。我所做的事,是這個充滿『結構性暴力』(structural violence)的社會,在我身上結出的惡果。個體的惡,往往是集體冷漠的回響。」這正是《世界幸福報告》中關於「幸福不平等」數據背後的悲劇性現實:當一個社會的制度性裂痕加深時,個人的墜落便往往不是意外,而是必然。
在深刻諦聽了這些無法被輕易化約的苦難之後,我們必須承認,任何試圖對個體進行道德勸誡的努力,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我們必須轉而尋求一種更根本、更慈悲的回應之道。
第四部:慈悲的正行——從「莫勸」到「同願」的菩薩道
在見證了這片土地上的種種苦樂之後,我們終於來到旅程的核心。真正的幸福之道,並非找到一套完美的「勸善」說辭,然後將其施予他人。恰恰相反,如《琉璃光下的同體大悲》所揭示的,這條道路要求我們完成一次最深刻的轉向:從那個試圖指導、修正他人的「我執」,轉向一種承認彼此相互依存、共同在苦海中沉浮的「無我」智慧;從單向的「勸告」,走向慈悲的「共同發願」。
一位文學家
「文學與藝術的最高功能,不是說教,而是『見證』。我的工作,不是去勸導讀者應該如何生活,而是忠實地、不帶評判地,呈現人性的複雜、矛盾與深不見底的苦難。當一個讀者在我的文字中,看見了他人的掙扎,也看見了自己內心的幽微暗影時,真正的同理心才有可能被喚醒。藝術不提供答案,它只是溫柔地守護著提問的空間。」
一位出家人
「從佛法的『緣起性空』來看,加害者與被害者、富人與窮人,皆是同一張因緣大網中的節點,看似對立,實則互為因果。最深刻的慈悲,並非源於『我比你清醒,所以我能幫你』的優越感,而是源於體認到『我與你同為在苦海中沉浮的罪苦凡夫』。當這份體認生起時,『勸善』的念頭便會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與眾生同體共感的『大悲』之心。」
一位老師
「教育的真諦,並非將一套標準的『善』的答案,灌輸給每一個孩子。如同阿馬蒂亞·沈恩(Amartya Sen)的『能力進路』(Capability Approach)所啟示的,我們真正的使命,是去賦予每個孩子追求其自身所定義之幸福的『能力』與『實質自由』。我們不是要為他們鋪好一條光明的道路,而是要努力創造一個公平的環境,讓他們有能力去探索、去選擇、甚至去開創屬於自己的道路。」
一位總統
「作為國家的領導者,我時常反思治理的終極目標。這趟諦聽之旅讓我更加確信,一個幸福的國度,其基礎並非強勢的經濟或完美的律法,而是一種植根於謙卑與互信的社會契約。政府的『正行』,不在於規訓人民要如何『為善』,而在於謙卑地諦聽人民的『苦』,並致力於創造一個能夠承接住所有人的安全網。我們的政策設計,必須將那句古老的箴言內化為最高原則:不去指導人民,而去賦權人民;不去勸告,而去同行。」
這趟旅程,從幸福報告的客觀數據,走向了無數主觀的生命故事;從個人的掙扎,走向了結構的根源;最終,它引導我們回歸到一個簡單而深刻的覺悟:
幸福的終極秘訣,或許就在於放下那個汲汲於扮演拯救者、試圖去「勸善」的、渺小的自我。當我們終於能夠靜默下來,與那位正在受苦的眾生並肩而立,不再言語,只是在心中默默地、與他一同發願——願你離苦,願我離苦,願一切眾生皆得安樂。在那一刻,從「莫勸」昇華為「同願」的慈悲之光,便已然照亮了通往人間淨土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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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南無阿彌陀佛
將此番諦聽之旅中的所有領悟與感恩,全然匯歸於一句佛號。以此最誠摯之心,為台灣這片土地,也為十方世界一切眾生,獻上最終的祝福。
萬分感恩,南無阿彌陀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