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經據典」的練習與人人消費得起的「簡便科普批判」〉2025-11-21
前陣子,一個小學五年級的學生,在寫學校作業時向我求助,他說學校老師要求他們用指定的五個成語寫成一篇短文。雖然我當下很快用「老師出了一個獨樹一幟的作業,……」提供他了一點靈感,但我其實有點訝異,在我小的時候確實聽過有人這樣練習作文,沒有想到2025年的現在,學校還在使用這種方式。
「引經據典」、「出口成章」的傳統作文教育
我並不認為「使用成語」本身是件壞事,有些時候,成語作為一個濃縮後的語詞,可以幫助我們更精煉地表述一些複雜的、或特定的情境。
我也可以同意這種短文練習有助於讓孩子理解成語的應用方式,但「強制在一篇短文中使用指定的五個成語」的這種要求,並不是在拓展孩子的思想,反而是在限制他們以特定的方式「答題」,在我看來和「寫作」作為一種表達的本性背道而馳,可能傷害孩子對「寫文章」的理解。
進一步來說,這種練習與一種常見的「作文評判標準」有關,這種標準將「多寫成語」、「多引經據典」作為評判作文優劣的標準。像是那種大考作文範本,就經常會出現大量引經據典、成語密度較高的文章。
也許他們用得不差,但其實有沒有使用成語根本不該是一篇文章好不好的重點。一篇文章值得閱讀,往往是因為作者提出了有趣的、有建設性的思想,或者談出了個人的、獨一無二的經驗與體會。
灌輸學生「多用成語」、「多引經據典」並不是真正在教導學生思考與寫作,而是將作文化作應試教育中,另一張有標準答案要求的考卷。
在這樣的文化下,也難怪網路上會出現那麼多販賣「社群寫作公式」的「爆文老師」了,因為傳統的學校作文教育,早就一代一代地把大量學生變成會相信這種「公式化寫作」的信徒了。
「馬斯洛金字塔」是一座歷史遺產,而不是標準答案
過去,我在大學裡面擔任助教的時候,也改到許多這種將者種「作文邏輯」帶進報告書寫的狀況。譬如在通識的倫理學報告中,每年幾乎都會有學生在文中寫到「根據馬斯洛金字塔……」,彷彿馬斯洛金字塔是一個數學原理般的標準答案。
這些學生記得國高中公民課學到的內容是件好事。但事實是,馬斯洛就只是「一個」心理學家,他提供的只是「一種理論」,從來就不應該被直接拿來做標準答案。
事實上,只要你抬頭觀看世界上的實際情況,你就會知道並非所有人都嚴格跟著馬斯洛金字塔在「爬階梯」,在這個網路資訊充分(甚至過量)的時代,社交需求或自我實踐,經常出現得更早,對人產生更大的影響。
縱使馬斯洛捕捉到了某些事實,那些事實也完全不能用來直接做出倫理學上的應然宣稱。如果我們真的希望從馬斯洛提供的觀點來輔助我們說明事情,那我們至少要真的讀過他的理論,才有能力去說明這個想法哪些部分有助於釐清我們要處理的問題,而不是把「從生理學求開始,最後才追求自我實踐」當作一個不可質疑的事實直接拿來用。
然而,在長期「標準答案式」的教育之下,連作文、寫報告、甚至思考,都被當作有一種標準答案。人們毫不懷疑地引用那些「聽起來很對」的理論和術語,即便他們根本不知道理論具體而言在說什麼,這些結論從怎樣的推論而來。
人人都消費得起的「簡便科普批判」
這很難說是學生的錯,因為,從小的學校教育經常鼓勵他們這麼做。就像當我小時候想要和老師討論題目的答案為什麼不能是另一個選項時,有些老師會輕易地回答「這題不會送分,就這樣」,無法理解我們在意的不是分數,而是「為什麼?」。
這種「不反思,用就對了」的態度,很諷刺地嵌合上了這個時代速時娛樂的文化。某種意義來說,「用『多巴胺』來快速解釋成癮」與「透過那些能提供多巴胺的活動快速享樂」是同根同源的事。
就像如今我們經常會看到的荒謬現象:那些宣稱在反思「多巴胺成癮」的內容,也經常會剪成短影音,在演算法的推送下,跑到我們的眼前與手指前,成為它們自己口中,應當被戒掉的「多巴胺娛樂」的一份子。
就像情境喜劇用罐頭笑聲,幫助累到笑不出來的工人感覺自己在笑;這些用著簡便科學化語言的創作者,販售著不求甚解者也都消費得起的廉價科普與速食批判,供人們享受「如同我也在批判」的快樂。只要我們別去反思,這個產業就這麼愉快地轉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