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步的樂趣--與現代布爾喬亞文化(三):身體與活動作為「Gestell」的對象〉2025-12-01
海德格在〈對技術的追問〉("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echnology")中,提出的其中一個重要洞見是,他認為現代科技的本質是「Gestell」。這個詞一般被翻譯為「集置」或「座架」,就像把書籍、檔案陳列擺放在書架上,透過現代科技,我們把一切對象物,甚至世界與自己也「擺在架上」,當作隨時可以檢閱調動的庫藏資源。
就像畜牧養殖從根本上將動物的活生生性擺放在生產計算的活動之中,透過現代科技,我們也將自己的身體、行為、意志集合編排,成為某種除魅了的凝結物,擺放在螢幕與數據組合而成的玻璃櫥櫃中。
跑錶、運動APP與「Gestell」
在「Gestell」的這套秩序裡面,我們並不是置身於自然世界,而是處於一種蒐集、計算、使用、效率、優化、替換……的世界之中。河流可以是水力資源、森林是木材儲備、人是可以工作的勞力、時間也供我們切割、填入需要被完成的各種任務。
在我看來,跑錶與運動App的使用,不只延續了這套邏輯,甚至是一個特別典型的案例。透過跑錶和運動App,跑者將自己的身體狀態、運動狀態、移動軌跡等一切數據化。加入到一組可供運算、調閱、用以優化後續行為的數據庫裡。
我們的心率、呼吸、步頻不再是活生生的感受而已,而是未來活動的參照基礎,是可以與其他每一次活動互相比較的紀錄。我們跑動的路程也被變成了地圖上的足跡、Strava上的路線與路段,這些數據被以比體感更詳盡的方式記錄下來,卻也拿掉許多唯有當下體感中才能體會到的活生生性。
這些軟體,甚至會詢問你跑完的體感和感受強度,試圖將你的主觀感受也數值化、整合進這套排列展示的體系之中。如果您想,您甚至可以在這些科技的輔助下跑得更愉悅,而不只是更快或更遠這種「單調」的進步。
跑步的自我是一座主題公園
在談論跑步精細化身體感知的樂趣時,我們使用了「自我是一座主題公園」的比喻,但這並不僅僅代表它值得被探索,更意味著,被我們探索到的這個空間,是一個「人為設計出來」,需要經常被維護、推陳出新設施的消費場域。
為了保證這個「探索」值得、能夠持續提供樂趣。那些持續訓練的過程,亦包含了一種對這一主題公園的維護與營運。為了讓參觀熱度可以維持,跑者不只要勤於練習,還需要管理睡眠、補充營養、讓數據維持(甚至增長)。
而這座公園的設計者其實也並不只是自己,我們被跑錶、跑步App、運動教練、社群文化給限定,去讓自己的跑步,符合於那些會得到成就、獎章的規範,讓原來應當自由的個人行為,成為現代市民跑者敘事的一部分。
當我們透過自我探索得到樂趣時,我們也是將自己的身體意識為一種可被動員的資源,來消費自己身上體現的現代跑者文化與故事。在此,我們不只是「將技術用於自己身上」,而是,我們將我們自己的身體、意志與生活方式,都當作技術的對象來看待。主題樂園裡的動物、將人甩來甩去的遊樂設施,它們看似體現了某種野性與奔放情緒,但核心依然是嚴格管制。
種滿植物的公園綠化了城市,但透過這種「整合」,我們與這些「綠色」想要代表的自然,其實愈走愈遠。這些公園、綠地、豢養動物只是一種「顯得生氣」的元件,恰恰是因為它們已經與其他「非生命」被排列於同一個架上的相鄰位置,才彰顯出它們所代表的那種氛圍。
在這個意義下,人們持續跑步所獲得的樂趣,更多的不是做為一名參觀者,而是工程的施行者與維護者。那種成就感是後置的,親和於一種與現代技術緊密關聯的現代性倫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