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體的反抗(二):薛西弗斯的勝利〉2025-12-22
在先前的文章中,我們談到,雖然Gestell式的觀照意圖將我們的身體轉化為可調動與可利用的資源、跑錶與現代跑者文化亦試圖將我們的活動鎖入一種數據與訓練的抽象世界,但實在世界中的身體與外在環境會對這些理性思維做出抵抗,要求我們必須面對真實,進入那種既有意志又有實體的實踐-存活維度。
接著,我們將透過對薛西弗斯神話的重新闡釋,繼續開展這種實踐-存活維度,指出除了物質面向之外,運動中的身體性體驗,如何成為一切交鋒的基礎。我們會看到,即便現代科技與文化的諸神試圖將我們困在薛西弗斯式的「無意義與徒勞無功」之中,「我-身體」的活生生性與無可取代性,依然讓我們先於一切制約,立於無法被抹除的開端。
薛西弗斯的神話
在希臘神話中,薛西弗斯(Σίσυφος)是一個特別機智聰慧,且熱愛生命的人,在死亡即將來臨之時,他蒙騙並囚禁了死神桑納托斯(θάνατος),使得一段時間裡,地面上沒有人再被帶入冥界。
當桑納托思終於被解放之時,祂立即帶走薛西弗斯的靈魂。到了冥界之後,薛西弗斯向冥王宣稱,自己要回地上囑咐妻子獻祭後再回來,但卻沉溺於生命之中沒有返回,於是被諸神懲罰,需要將沉重的大石推到山頂。然而,每當大石即將到達頂端時,它就會鬆脫滾落,使得薛西弗斯必須從頭來過,反覆接受這永恆的罰責。
在卡謬的哲學散文〈薛西弗斯的神話〉裡,為了探究生命是否值得過(或者說:在荒謬與無意義之中,人為什麼不結束自身生命?),他將薛西弗斯視為荒謬英雄,認為我們「必須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
在卡謬看來,薛西弗斯展露清晰的意識,接納並主宰了命運。他不是屈服於懲罰,而是把那無止境的任務轉化為自身的主動行動,一旦那成為了他所要的,無盡的任務便失去了懲罰的效力。
在此,我們要比卡謬多走「一步」,我們要指出,薛西弗斯行動的意涵並不是某種「精神勝利法」,也無關乎他是不是獨一無二的英雄人物。他的反抗不是一種超越的特例,而是一種--對於動者身體之活生生性的開顯。這種開顯,體現於我們的一切身體活動之中。
命令的身體性,最初便預示了薛西弗斯生命的勝利
這個神話故事的懲罰有兩個面向,人們首先往往只看見它是永恆的,而輕忽了另一個關鍵:它建立於一種肉體性的痛苦與徒勞。
薛西弗斯不是像普羅米修斯那樣,靜待著被鳥獸反覆啄食肝臟,也不是像一名沉思者,以一種靜態的姿勢,皺著眉渡過漫長時光。薛西弗斯必須不停移動、且始終推著沉重的巨石。
就像一切最終會帶來失落感的目標,我們被設定去達成某事。並在完成或即將完成的那一刻,認識到沒有什麼會被永恆滿足。在一個目標之後,相對於下一個目標,我們又像是回到山腳,需要重新推著石頭前進。
對諸神來說,這種「徒勞無功與無意義」的永恆肉體勞動,是對於追求豐富生命體驗的薛西弗斯(愛生命之人類)來說,最適合的懲罰。
然而,就像笛卡兒透過惡魔論證所指出的,就算有一個全能的惡魔正在欺騙著我,依然存在著一種不可質疑的、使種種欺騙得以可能的「我思」。在薛西弗斯式的例子也是一樣,即便人正在面臨懲罰、即便這些勞動永遠不會抵達終點,依舊只有薛西弗斯般的自己,能展現這具身體的主動性,去具體地承接那些移動與推動的身體任務。
在這個意義下,跑動著的「人-身體」對生命的熱愛並不是抽象的,而是有著強力的存活性基礎。當那句以懲罰為目的的命令句「推石頭上山」被說出口時,諸神已經無法反悔地承認了薛西弗斯擁有那足以(永恆地)完成一切的「活生生且強韌的肉體」,換言之,薛西弗斯再一次成功地逃離了死亡,頭也不回,再也無需回去。
當我們展開那具跑步著的身體時,重點並不在於我們如何看待我們的跑步,不在於科技與現代性如何將這些運動定義為資源、數據或一個更大目標中的環節,而是,做為一具能動且能感知的身體,「我」是唯一能夠以自身的模態將運動落實於實在世界的人。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無需超越、無需擺脫,我們首先已經是那不可質疑的「不動之動者」,是使得後續一切抽象化得以成立的第一因。在接下來的篇章裡,我們會看到,在這個第一因之後,跑動著的身體,如何成為新的座標軸的中點與起點,開展出一個並非預先存在的、充滿生命力的實在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