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緩慢」像是這一年的課題,來到年尾,更加強烈地感受到那樣的生命步調。遂也試著讓自己拉緩腳步,甚或在那無所事事裡,感受著一種停歇。進而嘗試去琢磨著,何謂「把自己沉沒在事件尚未被製造的存在狀態中」。也在那樣的過程裡,突然可以稍稍地感受到跳脫於時間糾纏的存在。原以為,那是一個與己相遇的揭露與凝視。原以為,那是一個關乎記憶的召喚與耙梳。卻沒想到,靜止成就了一種沉澱,沉澱成就了清明。那一刻,無意去翻攪底層的渣滓,只是凝視著那透明的虛空。在得見與不得見之間,反而嘗試放下,由眼入心。那是轉換,那是穿透而過的無垠,原以為向內的深邃,反倒是向外的廣袤。
可不過只是轉瞬,旋即想起了莊子的「心齋、坐忘、逍遙遊」,那年輕時案前寫下的文字,卻從未能深刻地理解與體悟;想起了耳畔聽見的坂本龍一的樂音,以及他那藉由極簡音符讓人們得以在聆聽的空白裡,看見自己從未承認的虛妄與渴求的真摯;想起了鼻腔裡黑雲杉、佛手柑與乳香交織而成的獨特氣味,釀造著舒緩與平靜的空靈;想起了方才入口那因氮氣而顯得更加滑順綿密的藝妓冰滴咖啡,依舊躡足輕舞地在舌上盤桓;念頭翻飛,交織著五感,竟再次翻攪了一泓清水。不過僅是倏忽,「渾」與「重」再次回到舞台,即便此刻依舊保有時間的稀薄,卻不復方才的靈明無著、寧靜致遠。
「抓取」背後的「畏懼」,「執著」背後的「不安」,彷彿仍主導著生命的調性,拗強地結合著感官的接收與念頭的指認,形成關於存在的樣貌與質地,卻從未真正感受到那份輕盈與自在。曾在幾年前寫下閱讀時所看見的句子:「事情不斷,人亦隨之」。幾年之後,慢慢地嘗試在事情與事情的空隙裡停歇,進而在念頭與念頭的夾縫裡感受著存在不同的樣貌。
那彷彿是在執取與放下的爭執拉扯之中,試著先打薄時間的感受,驚愕的是,原本在那薄如蟬翼的時間感中通透而出的存在的沉重與限縮,竟然會含藏著一種說不出的輕盈與廣袤。那不經意的照見,更形成一種耽溺,形成另一種執取。慨嘆與失望之餘,卻在歸返於沉重的生命感裡,突然意識到多了些許鬆脫的自在。這路,依舊走著,雖然緩慢,卻彷彿多了些好奇。
「專心地做很少的事」,跨入十二月之後,整個生活節奏慢慢地有了不同,也許剛好因為閱讀著《度冬》一書,突然想著關於「度冬」的修整與安歇。其中一個最大的改變是,每天晚上都會於案前謄寫著過往閱讀書籍時,特別有感的句子。每一字書寫的過程,像是反覆地摩挲著那些文句美好,像是跨入文字所構築的獨特世界裡。猶記得,從1996年開始,便開始在活頁紙上抄錄著自己喜歡的句子,雖然因為時間的考量而不免斷斷續續,但也默默地延續到2005年。而後,或許因為忙碌、或許因為轉而改以電腦書寫心得,所以遂擱置了這樣的舉措,可怎也想不到,這一停竟然就是二十年。
如今,再度重拾這樣的習慣,於己而言倒也充滿意義。那不單單只是讓自己得以更深刻地玩味、沉吟句子所傳遞的意涵,那還意味著關於節奏的調整。透過一筆一畫的書寫,整個時間的節奏感變慢。然而,變慢只是一個過程,更重要的是藉由那樣的過程,嘗試去削薄時間的存在感,進而得以更深刻地感受著生命經驗的當下。內心總不免琢磨著,緩慢,也許是一種醞釀、也許是一種沉澱,關於改變,關於釐清,也關於看見。
這一年,是很特別的一年吧!首先,從2022年開始的易經線上課程,終於在經歷十階段七十四堂課程之後,暫時劃上了休止符。甚或推得更遠,從接觸易經開始,到起心動念開始書寫,進而在因緣巧合下從實體課程轉而為線上課程。這一路走來,將近二十年,含括一百多萬字的書寫,以及超過六千張的課程投影片。回首望去,那幾乎是難以想像的歷程,卻也在那一步一腳印中,逐漸地完成到最後的幾哩路程。
年初時,反覆斟酌著第十期也就是最後一期的課程,最後決定將《繫辭傳》納入課程之中。於己而言,那是個極大的挑戰,卻也是個渴望去完成的心願。畢竟,真正接觸《易經》是從《繫辭傳》開始,如今在課程的最後,以《繫辭傳》來總結,倒也回應著當初關於課程開設的初衷。當然,課程的結束絕非意味著與《易經》之間的關連性也就這麼劃下句點。只是,那是一個階段的完成,遂也得以停下來思考,接續人生路程的安排與想望。
如何能繼續在這個領域中精進,或許仍需要一些時日來思索與釐清。甚至想要重新去找尋更多的資源與可能,以便能夠整合出更不一樣的想法與見地。這路,繼續走著,但何妨先放緩步調。也因為原本在閱讀以及準備課程就得花費相當大的心力,所以那彷彿也就成了這些年來不容動搖的學習主軸。如今,在完成既有的階段任務之後,倒也不妨稍微調整學習的重心。於是乎,《易經》課程結束後,有了不一樣的開端。
首先,就是關於經絡的學習,那又可先回到身體的調整說起。延續著去年就診後的持續醫療,每次三個月的連續處方簽,就這麼一次又一次地延續著。彷彿慢慢地形成一種慣習,那心裡又很清楚,那不該是這個樣子。雖然每一次藥量的減少,當可以解讀為症狀的緩解,但何時才能結束這一療程,彷彿都得回到最初始的檢查。就在整個療程跨越一年後,試著再次拿回主導權,除了對於自己身體的種種觀察與評估,也試著聆聽不同的建議與聲音,最後決定先暫緩療程,但隨時關注自己的身體狀況。
而也在這當口,剛好有機會可以與中醫師討論自己的身體,從原本的身體狀況討論到因為打球而一直沒能痊癒的網球肘。醫生不僅從經絡的觀點提出了幾個對身體的觀察與建議,並且以針灸的方式緩解了網球肘的疼痛。無巧不巧,也在那之後沒多久剛好看見一套關於經絡的書籍,遂決定買來閱讀。結果一讀就上癮,對於裡頭所含括的各種學問,直讓人著迷。除此之外,隨著年紀的增長,相信相關醫療知識的積累,也能有所助益,遂也更加投入。
其次,則是蓁蓁結束了一年的日本打工之後,回到學校復學,並且興起了再次教授日文的念頭。而且這回,不再像過去主要以日文家教的模式為主,而改以線上課程的方式。於是乎,我和素雯也二話不說地報名成了學生。自此,學習日文也就成了另一個主軸。雖然每個星期只有一個小時,但是無論是筆記的書寫與整理以及作業的完成,都得要花費相當的時間,可是整個學習的過程,著實讓人感到興致盎然。
期間同事問我學日文的目的是什麼,我笑著說光是可以學習這件事情就讓我深深地著迷。從《易經》、經絡到日文,其實還有許多有趣的事物與知識,可以投入其中,無奈時間著實太短。另一方面,打算在明年再次開設「心靈之旅」的課程,以及一直在心頭醞釀的關於生命教育的線上課程,也得要花極其可觀的時間來整理與消化。時間,一直是箇中的關鍵,但卻也在那樣的情境裡,才有機會覺察,時間之謎、時間之困,甚而在那樣的覺察裡,慢慢地嘗試跳脫,這當可留待後述。
今年寒假,一方面為了探望在日本打工的蓁蓁,一方面也為了滿足內心關於旅行的渴望。所以特地安排了日本之旅,雖然時間並不長,但這卻是第一次冬天前往日本,不僅如此所前往的所在更是有雪國之稱的「新潟」。短短幾天的旅程,卻帶來極大的震撼。畢竟生活在亞熱帶,面對著那一片雪白,抑或者暴風雪,那都是過往未曾經歷的世界。卻也因此而打開了新的視野,甚或是「心」的眼界。唯有親身遭逢這一切,才懂得什麼是「雪落無聲」;才懂得什麼是「落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才懂得一片雪白之中,褐色狐狸點綴的驚嘆;才懂得什麼是寒到骨子裡的顫抖與無助。
那是讓人極其著迷的,那未曾遭逢的世界,彷彿打開了另一扇門,甚或走入了另一個未曾經驗過的世界。那絕不單單只是感官的震撼,那還是心靈的激盪。原來世界可以是如此,原來世界可以如此的純粹與寧靜。那所引發的共鳴,迴盪在內心深處,彷彿重新讓人省視存在的樣貌與可能。或可以說,那讓人極為深刻地感受到心的廣袤與無垠,然而當下一刻那沁入骨子裡的寒,彷彿旋即提醒著身的脆弱。
謙卑、尊崇、渺小、無垠,身心的交會以及與自然的交融,形成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動。然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莫過於,在那過程中,因為雪白的純粹,所帶來的滌淨與通透,更因為那樣的感受,而形成極其獨特的涵融。想起了過往在自然裡行走、沉思與浸淫的自己,在那相似與相異的經驗裡,訴說著存在的可能與精彩。那是一種耽溺、那是一種執取;但那竟也是一種放下,那竟也是一種解放。也許也正因為如此,彷彿再次打開原本蒙塵的心,或者更貼切地說,那就是滌淨吧!
蓁蓁也在工作與旅行的過程中,完成了一年的日本打工,而後回校復學,準備開啟下一個階段的計畫。亮亮同樣地以許多的社會參與,擴展自己的視野。尤其是申請到青年百億圓夢計畫,前往青森見習,那又是另一個截然不同的體驗。看著兩個孩子慢慢地走著自己的人生路途,琢磨著如何成為自己想要的樣子,那是一種欣慰,更是一種感動。
回到前述所提及的緩慢,其實二月的旅行歸來,帶來一波能量的高潮,不論是在創作抑或者學習上,而這樣的狀態,在七月暑假來臨時攀上顛峰。整個節奏像是跨入快版一般,瘋狂地閱讀、書寫、整理。那含括著旅行的書寫、最後一階段易經的課程準備,以及關於經絡的學習。然而,就在跨入九月之後,也許是因為假期結束,整個節奏的改變一時間調適不過來;也許那原就是狀態如常的往復循環,高潮之後原就可能進入低潮,只是卻未曾想到這次的低潮期竟如此深沉與漫長。
話雖如此,由於易經最後一階段的課程正如火如荼地延續著,所以即便處於低谷,仍想盡辦法維持既有的心力。想當然爾,這會兒把所有的能量全都聚焦於課程的準備與實際課程的進行。甚至把握著每一個階段狀況較為恢復的時刻,燒腦地思考課程的內容。也就在這樣且戰且走的狀態裡,堪稱順利地完成了易經第十階段的所有課程。在鬆一口氣的狀態下,狀況更是直轉極下。也許可以說心力的借貸,讓接續放鬆之後的狀態進入了償還的處境。
也罷!多年的經驗積累,慢慢地學習試著跟低潮共處,甚或當可說是放自己一個長假。只是,這過程倒也發生三件很特別的事情。其一是抽空去看了極受注目的日本電影「國寶」,那關於美的追尋,彷彿再次勾動著內心的想望。那原就是生命中極為關鍵的一環,從美感的領受、美學的歷史,乃至美學的概念與哲思。一連好幾天,腦袋裡迴響著先前所讀過的美術史,以及大西克里所著的《物哀》、《幽玄》與《侘寂》。也許,未來可以試著繼續朝著這部分,進行更多的探究與耙梳。
其二,則是看了謝哲青所著的《在黑暗中相遇》,因為這本書延伸而認識了詩人保羅・策蘭、瑪琳娜・茨維塔耶娃,畫家切爾蒙斯基、音樂家坂本龍一,並且更進一步嘗試去閱讀〈滕王閣序〉、〈維摩詰經〉…。書中所談及的,關於生命的晦暗,關於書寫的心境,著實引起內心極大的震撼與共鳴。那可說是過往閱讀經驗中,極少數閱讀完後立刻再次重新閱讀的書籍。其中之一的關鍵在於裡頭所蘊藏的知識性過於豐富,但更關鍵的則是,想要去釐清內心所被觸動與共鳴的所在。
尤有甚者,那關於書寫的描繪,也讓自己在低潮時面對書寫的困頓有著更多的啟發。其實很喜歡書中所提到的:「寫作,是用碎片拼湊意義的過程,是對時間的回應,對傷痛的清創,也是對『活著』的應許。」、「寫作讓我學會述說:『我不知道』,然後仍選擇繼續尋找。寫作讓我學會承認:『我受過傷』,然後仍願意打開自己」作者以進入亞歷山大所打造的潛水鐘沉入深海來譬喻書寫的歷程,那是放手一搏的潛入、那是精神的囚籠,那卻也是倖存的痕跡,那更是為了找回更誠實、更安靜與更柔軟的自己。在那反覆閱讀與思索的過程裡,彷彿更加深刻地觀察與體悟自身在書寫歷程的種種。心裡知悉,即便寫作如同於進入幽暗深淵,卻依舊深深地著迷著。我雖然不是一個作家,但我會一直寫下去吧!
其三,是閱讀阿迪亞香提的《受苦的力量》、《空性之舞》、《真正的靜心》與《覺醒之後》,雖然這非首次接觸靈性的書籍,但那關於靈性的論述卻更能打動內心。也在那樣的閱讀過程,重新省思與對照過往所閱讀的艾克哈特・托勒的所有作品,以及麥克・辛格所出版的書籍。甚至是關於靈性繞道的論述,以及一直很喜歡的約翰・威爾伍德所著的《覺醒風》,還有不容錯過的奧修的《心的十四堂課》。也許可以試著去整理這些精彩的想法,進而嘗試去結合心理學與靈性的概念,那不也是極為精彩的內容。種種關於未來的想法,不經意地交互勾勒出內心的圖騰,如同自我的織錦,想像著、雀躍著。
然而,那不足的心力,卻依舊困住了眼下的狀態。跨入十二月之後,低潮越發凸顯。而也一如過往,每年生日過後,總是會回頭翻看余德慧的書籍,把腳步放得更慢、走得更緩。以此同時,剛好讀到《度冬》一書,那關於生命的休耕期,或是陷落在兩個世界的中間、或是沉潛到孤獨的世界裡,或是靜謐地修復內在。也在那時慢慢地體悟到過往總是貪多務得,那許許多多的念頭翻轉,總渴望可以學習更多,可以經驗更多。於是乎,在貪快的節奏裡,渴望自己如同海綿一樣快速地吸取。卻也總是在那樣的節奏裡,迷失與墜落。
試著告訴自己,試著實踐「專心地做很少的事」,甚或試著把自己沉沒在事件尚未被製造的存在狀態中。讓自己有時間可以不在事中,讓腦袋可以先停下來。想給自己一段時間,好好地去感受存在的樣貌,或者說跳脫時間的泥淖,或者是打薄時間的感受。藉此,讓活著更根本的質地得以顯露,而非在時間的競賽裡,盲目地前行。記得過往曾經在年終反思時抄錄「人在有事之時知道自己,事情不斷,人亦隨之」。然而,倘若換另一個角度來看,「活在事情之中的存在是個假裝的生命,沒有直接的生命感。」那則是如同當頭棒喝一般,直接挑戰與質疑生命的存在感。
兩個概念的交錯使得過往亦曾抄錄「事來心現,事去心空」的提醒,也就特別重要。也就是在「現」與「空」之間,慢慢去體會生命的不同樣貌,甚至嘗試去理解存在的真諦。遂也刻意地嘗試去感受活在事情空隙時的樣貌,嘗試去懂得與體會什麼是人在空隙之間反而進入了存在的實相,甚或去體會在精神根源處的生活。於是乎,試著先從專心地做很少的事開始。那樣的過程裡,彷彿更能夠在間繫處,遇見花華。
幾番嘗試的過程中,發現在那樣的狀態裡,當可以先回到感官的純一。雖然,感受與想法之間的連動,總是倏忽,而念頭的啟動,往往一個接一個,像是永無止盡一般。然而,當專注於感官時,倒也能夠在那須臾之中,感受到一種純粹。或許可以是感官與念頭萌生的那段間隙,或許可以是不同感官移轉中的空白,甚至是感官所形成的一種整體。以此試著學習著,在念頭升起時,稍稍拉開距離,然後放下,回到感官。即便反覆,依舊在那樣的間隙裡,感受著片刻的空無,極其奧妙的是,那卻也是完滿。
靜靜地喝一杯茶、聽一小段音樂、嗅聞芳香的氣息、觀看美好的事物,藉由感官回到當下,在原先的專注中,試著嘗試放下用力與執念。或可說,透過感官的浸淫,完成專注的自然,而後放下那樣的凝佇。那是不用力的專注,甚至那是放鬆的凝視,進而嘗試在那樣的當下裡,感受那片刻的完整,甚而更加敞開自己。慢慢地越發明晰,那是體驗而非概念,那是感受而非辨識,那是放下而非控制,那是開放而非收斂。
這其中最能引發共鳴的莫過於身處於自然之中,因為那像是一種歸返,那醞釀著一種心安,可以把自己交付出去,可以把種種的執念放下。面對廣袤的天地,自我的消融,鋪陳著深邃的涵容。一如易經課程最終所不斷強調的天地人三才之道,天的無垠所象徵的放下與超越,地的堅實所意味的安身與進入。當仰望於天、踩踏於地,在那安身與超越裡,越發深刻地感受到存在的樣貌。那是人,那是己身,那是心靈,那是覺醒與開放。
尤其是面對自然時,人必須把身體放在前面,那是與自然在一起的身體。在那當下,彷彿種種翻飛的念頭,不再主導著一切,而是讓人深刻地感受到身體的覺識。那是一種不一樣的關於身體的理解,而讓人著迷的往往是透過那樣的理解,或者無所謂理解,而就只是自然而然地存在著。那樣的時刻,彷彿召喚了那曾經撥開枝椏,穿梭林葉的身形;那曾經涉過溪水,聆聽潺潺之聲的行止;那曾經倚靠樹幹、仰躺於大石的休憩;那曾經凝視海洋,感受潮起潮落的佇足。
然而,目前的現實環境裡,很難頻繁地實踐走踏在自然裡關乎「身土不二」的一體之感。於是乎,遂將念頭拉回到日常。這過程裡,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日本美學中的「侘寂」,那所謂的「素樸的日常」。如同日本美學家大西克禮在《侘寂》一書中所提及的:「美是無一物,在殘缺中看見完整,在有限中感受無限。」又如作者所言:「世間萬物,無一不因時間而劣化,對於象徵時間流逝的事物,不看作劣化,而是接受,並從中感受美,便是『侘寂的心』。」那是關於時間的接受,時間成了日常、成了如實,於是乎,那就也是關於時間的放下。
於此,倒也可以借用日本茶道家千利休所提的「和敬清寂」來發揮。從外在形式的「和」,慢慢收斂到人心,那是五感的和諧,那更是內外的相互涵容;「敬」,那同樣是由外在的行止而至內心的專一,形式的有而無,對象的有而無,關鍵仍回到從內心的奧秘之處興起的至誠。「清」,是滌淨,由外而內,那是無姤淨土,那是洗心,那是退藏;最後則是「寂」,那是空寂、滅寂,讓心靈回歸原始,或脫離世俗的思考。尤有甚者,「寂」,可也是「生生」。很喜歡大西克禮所言及的:「生動的體驗流動的底處,橫洩著深淵般的靜謐,是蒼古幽寂。」那是時間上的「生的變異」、那卻也是時間上「生的不易」,而就在那變異與不易的幽微之間,覺察與體悟時間的深邃,而後釋放。
也許就在那樣的因緣巧合之下,今年生日,特地買了一個督田昌巳的錆漆茶碗當做生日禮物送給自己。督田昌巳是位深受侘寂美學影響的木漆工藝術家,他將創作視為一種覺悟,那不單是藝術家與素材之間的對話,那甚至是讓素材與自己的內心緊密互動,以此而呈現出無可取替的美感。茶碗是以腐朽的山櫻木作為素材,透過漆料、礦物粉混合而成的塗料反復塗抹而成。
每日起床,便以這茶碗裝滿水,雙手捧著,然後恭敬地喝下。那儀式與過程雖然簡單,卻是由外而內的收斂,那是「和」;而雙手捧著茶碗,深切地感受著嘴唇與木器接觸的瞬間,而後讓水緩緩入口的過程是「敬」;水入喉、入身,是醒,也是滌,是身之醒,是心之淨,那是「清」;而侘寂之美,在那腐朽的山櫻木裡,在那手感的摩挲裡,在那視覺的純一裡,緩緩地流淌著,於外而內,於物而心。那像是訴說著時空與山林的故事,那像是展演著生的變與不變。濃烈的氣息盈溢出物品本身,漫出心靈之外,形成一種獨特的氛圍,那是「寂滅」、那是「餘白」、那是「空隙」。那是時間的刻痕,那卻也是時間的接納,遂而成就時間的打薄。
從事情的間隙,而至時間的打薄,從緩慢的調性,而至跳脫時空的框架,活著就在那樣的感受裡品嚐著、學習著。只不過,事來事去,心依舊難以在「現」與「空」之中自在而如實地轉換。耽溺與沉淪依舊、心為事役如常,可是卻也在那樣的時間感裡,慢慢地找著縫隙。甚或,至少在一日之始,感受著時間的深邃與釋放。在那有限裡感受著無限,在殘缺中看見完滿,變異與不易,闡述著時間、轉譯著時間,終也跳脫出時間。於心,原以為安放的妥善、原以為妥善的覓尋,突然都有了翻轉。安放之求,立基於時間,在縫隙裡、在打薄時,得與不得,彷彿都不再重要。
那是間隙花華嗎?那是存在真相嗎?想起了冬季是一個神聖的入口,那脫落殆盡之後的樣貌,反倒給出了活著的本然。在那無事裡,學習放下、學習放下那樣的放下。原想著,這路漫漫,殊不知,漫漫也是時間。於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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