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底，肯亞知名清潔烹飪企業 KOKO Networks 的轟然倒閉，讓國際碳市場為之一震[1]。這家擁有超過百萬用戶的生質燃料與節能爐灶開發商，原本被視為碳信用市場的新星，卻因遲遲等不到政府的一紙授權函（Letter of Authorization，LoA）而資金斷鏈，約1,500萬噸碳信用陷於停滯[1]。這起事件凸顯出碳市場治理的新現實：並非每一張自願減碳憑證（VCC）都能「起飛」用於國際航空的碳抵消——只有通過嚴格制度門檻並獲主權背書的碳信用，才能真正飛向高價的合規市場。
國際航空碳抵換市場 CORSIA 的合規門檻
國際民航組織（ICAO）自2019年開始推動「國際航空碳抵消與減排計畫」（CORSIA），要求航空公司購買並註銷合規碳信用來抵消國際航班的碳排放增長[2]。然而，CORSIA對可用於履約的碳信用設下極高門檻，明確規範只有符合嚴格條件的CORSIA合格減排單位 (CORSIA Eligible Emissions Units, CEEUs) 才能用於抵消。簡言之，不是所有自願碳權都能用於CORSIA。
經過數輪審查，ICAO逐步擴大了認可的碳標準清單。目前，包括美國氣候行動儲備（CAR）、全球碳理事會（GCC）、Gold Standard（GS）和Verra的自願碳標準（VCS）等在內的多個主流自願減碳標準，均已獲ICAO理事會批准，可為2021–2026年第一階段的CORSIA提供合格單位[8]。此前僅有美國碳註冊處(ACR)與紅火計畫(ART TREES)獲得完全核可；而2024年10月理事會決議為GS、VCS、CAR和GCC“轉正”，這擴充了航空業可使用的碳單位供給[8]。然而，需要強調的是：即便在這些獲認可的標準中，並非所有碳權都自動合格。ICAO對新納入的每個標準都附加了條件，如限制某些方法學或項目類型，以及要求更嚴格的證明文件[7]。舉例而言，ICAO文件明確規定：所有2021年以後簽發的單位，必須取得東道國政府的聲明或擔保，以證明該減量不會重複計入其國家減排承諾[9]。換言之，只有滿足這些額外要求的“潔淨”碳權，才能拿到CORSIA的入場券。
結果就是，CORSIA形成了一套獨立於一般自願碳市場的精英清單。航空公司在履約時，只能購買並註銷該清單上的核可單位[2]。對於許多品質參差不齊的傳統自願碳權而言，這道門檻如同高壓線：未在名單之列的碳信用再多也無法用於航空減排抵消。正因如此，近年市場出現明顯的“價值分流”現象——一方面是獲CORSIA或同級認證的高完整性碳權，因供給有限而價格堅挺；另一方面，大量缺乏認證的碳權滯留在一般自願市場，需求低迷、價格探底[10]。截至2025年底，符合CORSIA合規或獲得國際誠信標籤（如ICVCM“核心碳原則”CCP）的清潔爐灶碳權，價格高達每噸15–25美元；相比之下，未經此類認證的傳統碳權仍徘徊在5美元以下[11]。這充分說明：碳信用是否能「飛上天空」，首先取決於其是否跨過了CORSIA設定的制度門檻。
ICAO TAB：嚴格審查碳信用計畫的機制
為確保航空碳抵消的環境效益，ICAO在2016年決議成立技術諮詢組（TAB），專責審查各碳信用計畫是否符合CORSIA標準[4]。TAB由來自各國的專家組成，具備碳市場、環境政策和監測核證技術方面的專業背景。他們制定了透明的審查流程：碳標準計畫需自行提交申請，提供詳盡文件證明其在額外性、永久性、監測報告驗證（MRV）、審計透明度、社會環境永續性等方面皆達到CORSIA的嚴格要求[3]。TAB逐項對照「減排單位資格準則」進行評估，確認該計畫能提供高品質且無雙重計帳疑慮的碳信用。只有在TAB推薦下，ICAO理事會才會將該計畫納入合格清單[2]。
值得注意的是，TAB的審查並非一經通過便高枕無憂，而是動態的持續監督。ICAO規定已獲合格或附條件合格的計畫，若其方法學或治理架構出現「重大變更」，必須及時向TAB報備審查[12]。例如，若某標準新增了一種減量方法，或調整了第三方審核機制，都需提交TAB重新評估，以確保變更後仍符合同樣的完整性門檻[13]。這種滾動審查機制使得CORSIA的標準門檻不斷與時俱進。
TAB的另一個職能是在審查中對計畫提出改進要求。因此有些計畫起初僅獲「有條件核可」，需要完成特定改進後才能轉為完全核可[14]。以Verra的 VCS 和 Gold Standard 為例，這兩大自願標準在早期評估時僅獲附條件通過，要求它們建立更明確的制度以避免東道國和買方雙重計帳[14]。2024年，隨著《巴黎協定》下各國開始規範碳權轉讓，Verra與GS等紛紛調整了自身規則（例如增加對專案需取得政府不重複計帳聲明的要求），最終在ICAO的複審中達到要求，於2024年10月正式獲得第一階段的完全核可資格[15][8]。換句話說，TAB像是一道關卡，逼使各大碳標準提高遊戲規則，與國際合規需求對接。截至目前，ICAO已核可或附條件核可的計畫不僅包括國際主流自願標準（VCS、GS、ACR、CAR等），也涵蓋部分區域性機制（如日本與蒙古的聯合信用機制JCM）以及特定主題計畫（如森林碳夥伴計畫FCPF）等[16][17]。然而像中國國家核證自願減排(CCER)等由於尚未滿足資訊透明等要求，只獲核可早期年份減量且未能延伸至2021年後的減量供給[18]。這些審查結果揭示：任何碳信用標準若想進入CORSIA，就必須接受一次全面的體檢與蛻變，從項目範疇、審核規範到帳務銜接，都得與全球最嚴格的減碳規範對表。
「主權授權」：合規市場的真正分水嶺
儘管技術面標準至關重要，但決定碳信用命運的關鍵往往在於主權層面的授權。所謂「主權授權」，指的就是東道國政府對碳減量國際轉讓的批准——具體體現為簽發授權函 (LoA)，並視情況進行相應調整 (Corresponding Adjustment, CA)。在《巴黎協定》架構下，各國對自身溫室氣體減排目標(NDC)負有責任。當一項減排成果要轉讓給他國用來實現其氣候目標時，東道國必須同意放棄對該減量的索取，以免雙方都將同一減量計入各自目標造成重複計算[19]。這份同意以授權函形式正式確認，同時要求東道國對自家排放盤點做相應加算（即CA），不將這部分經授權轉出的減排行動計入本國減排成果[20]。
在CORSIA機制下，由於國際航空排放未直接列入各國NDC，理論上航空抵消不屬於任何一國的承諾範圍。然而，為維持全球碳治理一致性，ICAO仍要求：凡2021年以後產生的碳抵消單位，若要用於CORSIA，就需取得東道國不重複計帳的保證[9]。換言之，航空公司在購買抵消單位時，背後應有來源國政府的一紙保證書。ICAO與《巴黎協定》第6條規則更是緊密銜接：現行規定明確，CORSIA所用的減排單位若要計入航空公司的合規抵消，原籍國政府必須發出授權聲明該單位可用於CORSIA，並且不會計入本國NDC[21]。沒有政府授權，航空公司就不能將該碳權用于CORSIA履約[21]。因此，LoA與否，成了碳信用能否進入國際合規市場的分水嶺。
眼下，「主權授權」的重要性在全球碳市場日益凸顯。一方面，各國開始制定規則管控境內碳信用的轉出，以維護本國NDC完整；另一方面，項目開發商和買家也深知沒有政府背書的碳權恐成「幽靈資產」，遂積極尋求授權。這導致碳信用市場逐步分裂成“授權單位”與“非授權單位”兩個層次。前者因為具備合規潛力而炙手可熱，後者則淪為純粹自願抵消用途，需求受限。以非洲為例，截至近期已有20多份LoA由各國政府簽發，約740萬噸碳信用獲得授權（含未來承諾進行相應調整）[22]。肯亞總統甚至在2023年稱碳信用是「無與倫比的經濟金礦」並積極參與推動市場規則[23]。然而，授權過程往往牽涉複雜的國內協調與利益權衡，進展遠不如技術減碳那樣迅速。不少國家即使態度親市場，如肯亞，在實際核發LoA時仍顧慮重重、緩步前行[24]。畢竟，一旦授權就意味著東道國須在2030年前甚至更久的期間內調高自身排放統計，未來幾乎沒有反悔空間[25]。因此，各國政府對授權採取審慎態度，也使得等待授權的碳專案面臨巨大的政治風險與時間成本[26]。
肯亞案例：BURN 與 KOKO 的現實對照
將上述原則帶回現實，我們以肯亞為例，看清「不是每一噸碳都能飛」的具體寫照。肯亞被視為非洲碳市場的先行者之一，但近年兩家當地清潔烹飪項目的不同遭遇，鮮明地展示了碳信用能否起飛的關鍵差異。
一邊是KOKO Networks的悲劇。這家創立於2013年的公司，透過向低收入家庭提供平價生質乙醇燃料及配套爐具，大幅減少了炊事用煤油和木炭的污染排放[27]。KOKO的商業模式高度仰賴碳信用收入：當用戶從傳統高排放燃料改用清潔乙醇時，所減少的碳排放量轉化為碳權出售，進而為KOKO提供補貼資金，讓燃料價格保持低廉[27][28]。這種「先補貼用戶、後售碳回本」的模式，理論上能將清潔烹飪快速普及，KOKO因此一度獲得大筆投資與國際關注。然而，隨著2021年後全球邁入巴黎協定時代，僅有品質良好還不夠，KOKO的大量碳信用還需要政府同意轉讓出境才能賣上好價錢。該公司押注於CORSIA等合規市場，堅持認為唯有將碳權賣給航空公司等國際買家才能獲取足夠收益，因而全力申請肯亞政府的LoA[29]。誰料這張關鍵門票遲遲批不下來。肯亞政府在碳權主權問題上舉棋不定，幾經討價還價後，仍未在期限內核發授權函[30]。對KOKO而言，沒有LoA就無法將碳權「出口」賣給航空公司等合規買家，等同切斷了收入命脈[28]。最終在2025年底，KOKO宣告倒閉，700多名員工失業，上百萬依賴其燃料的家庭前景未卜，而公司庫存的1,500萬噸碳信用也陷入未知處境[1][30]。
KOKO的倒下發出了響亮的警示：缺乏主權授權的碳專案，如同沒有護照的旅客，無法登上國際航班。事後分析指出，KOKO的失敗不僅在於LoA久候不至，還包括其過於單一的策略。該公司沒能儘早尋求其他出路，例如轉向自願碳市場高完整性路線（如ICVCM的CCP標籤）來先行變現部分碳權[29][31]。再加上其持續補貼燃料的燒錢模式需要高價碳權支撐，一旦無法進入CORSIA的高價市場，整個商業模式便難以為繼[31]。“持續燃料補貼 + 缺少LoA + 無法轉向他途”這三重因素，最終導致KOKO的崩盤[31]。即便肯亞政府口頭上支持碳市場發展，此次事件仍凸顯了創業者在制度夾縫中的脆弱處境[32][19]。正如肯亞一位特使所批評的，政策滯後讓創新能源公司承擔了巨大風險，也為國家敲響警鐘：若政府遲遲不肯授權，可能親手斷送潛在的減碳投資潮[33]。
另一邊是BURN Manufacturing的成功案例。BURN是一家總部奈洛比的清潔炊具製造商，同樣靠售賣節能爐灶並簽發碳信用來盈利，在非洲11國累計發放了數百萬台節能爐[34]。與KOKO不同的是，BURN採取了更靈活多元的策略，積極滿足國際合規要求並獲取多方支持。首先，BURN在肯亞以及其他國家成功獲得多封LoA背書。據報導，BURN迄今拿下了4份由東道國政府核發的授權函[35]。有了政府蓋章，其碳權即可名正言順地銷往國際合規市場。其次，BURN率先引入創新的保險機制為碳權品質“背書”。2025年Gold Standard為BURN簽發了首批經“CORSIA標記”的碳信用——共18萬餘噸，確認這批碳權符合CORSIA第一階段要求[36][37]。GS官方指出，BURN之所以能拿到這張「標籤」，除了LoA到位外，還購買了由保險商OKA承保的「相應調整保障」(CA Protect)保單，以防未來政策變動導致的雙重申報風險[37][38]。這意味著即便未來政府態度轉變或Paris條款調整，若發生碳權被撤銷資格的情形，保險可以理賠，保障買賣雙方的利益[38]。最後，BURN在技術層面也緊扣國際標準，確保其方法學符合ICAO對額外性、永久性和社會環境影響的高要求[37]。BURN的商務長Chris McKinney表示：「CORSIA代表了全球最嚴格的氣候行動基準，我們滿足這些要求證明了每一噸BURN碳權的真實減碳效益，可滿足對高誠信合規碳權日益增加的需求」[39]。事實上，BURN透過LoA+保險的雙重保障，不僅打入了航空合規市場，還為非洲清潔烹飪項目設立了新的品質門檻。2025年12月BURN拿下CORSIA標籤的消息傳出後，市場對其碳權信心大增，這類“合規級”清潔爐灶碳權的交易價位也保持在每噸20美元上下，遠勝過一般碳權[40][10]。
BURN與KOKO的強烈反差，具體呈現了「不是每一噸碳都能飛」的治理現實：即便同為肯亞的清潔烹飪減碳項目，掌握主權授權與制度整合能力的一方，最終翱翔於高價值的合規市場；而受困於授權瓶頸、無法“飛出國門”的另一方，則在自願市場低價泥淖中折翼。
結論：碳信用價值的競逐——技術之外，主權治理與制度整合
過去，自願碳市場更多強調項目的技術品質與減碳量化能力（MRV）。然而KOKO的教訓和CORSIA的規則都顯示出：在全球氣候新秩序下，碳信用的價值不再只取決於計算出的減碳噸數和方法學嚴謹度。再可靠的MRV，若缺乏主權背書與制度銜接，最終可能淪為沉睡的資產；反之，即便減量本身技術含量平平，只要抓住制度機遇融入合規框架，依然可能創造出高額價值。
可以預見，碳信用市場正從「拼減碳技術」轉向「拼治理整合」的競賽。各國政府對碳權轉讓的政策將極大影響市場走向。項目開發商必須投入更多精力經營政府關係、理解國家規則，甚至參與制定更高層級的雙邊/多邊碳交易協議。這是一場跨越主權邊界的談判和協調能力比拼。正如分析人士所言，LoA核發遲滯正導致許多開發商重新考量商業計畫，未來誰能更快獲得政府許可、融入國際機制，誰就能在碳市場中勝出[26][41]。
總之，「不是所有碳信用都能飛」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對碳市場演進的寫照。碳信用的價值高低，將取決於它是否同時站在技術完整性和主權治理這兩對翅膀之上。只有既經得起監測審核，又取得政府授權與國際制度接軌的碳信用，才能如高空飛機般馳騁於未來的全球碳市場天空，為氣候行動注入真正可信且持久的動力。反之，缺乏其中任何一翼的碳信用，都將很難飛離地面，在新秩序下遭遇價值重估甚至被市場淘汰。正如肯亞案例所揭示的，那些能夠飛翔的碳信用，背後凝結的不僅是減碳技術，更是主權治理與國際制度的雙重托舉。國際碳市場的下半場，拚的將是各方整合這兩者的能力高下——唯有如此，碳信用方能真正“飛”得長遠。
參考資料：
· ICAO CORSIA合規碳信用標準與核可計畫列表[8][21][9]
· Gold Standard與BURN合作發行CORSIA合規碳權之新聞稿[37][38]
· Sylvera碳市場觀點：《KOKO倒閉：相應調整、CORSIA與更廣泛啟示》[42][30]
· Carbon Herald 新聞：〈肯亞清潔烹飪先驅KOKO因碳權爭端關閉〉[28][19]
· 《肯亞華爾街》分析：〈碳金融仍是非洲清潔烹飪規模化之道〉[40][35][31]
[1] [20] [23] [24] [25] [26] [30] [41] [42] KOKO’s collapse: Corresponding Adjustments, CORSIA and wider implications
https://www.sylvera.com/blog/koko-networks-collapse-corsia-carbon-credits-loa
[2] [3] [4] CORSIA Eligible Emissions Units
https://www.icao.int/CORSIA/corsia-eligible-emissions-units
[5] [6] [7] [8] [12] [13] [14] [15] [21] Airlines & CORSIA: New Eligible Emissions Unit Standards
[10] [11] [22] [29] [31] [35] [40] Carbon Finance Is the Way to Scale Clean Cooking in Africa | The Kenyan Wallstreet | The Kenyan Wallstreet
[19] [27] [28] [32] Kenya’s Clean-Cooking Pioneer Koko Shuts Down After Carbon Credit Standoff
https://carbonherald.com/kenyas-clean-cooking-pioneer-koko-shuts-down-after-carbon-credit-standoff/
[33] ANALYSIS: Koko’s collapse is a reminder of political risks surrounding carbon projects « Carbon Pulse
https://carbon-pulse.com/479540/
[34] [36] [37] [38] [39] BURN receives first-ever CORSIA-tagged cookstove credi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