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2日是智子和先生光彥的20週年結婚紀念日。
兒子今天有足球合宿，明天下午才能回來。先生光彥上班去了。安排他們吃完早餐後，給父子兩人分別裝好便當，智子終於有時間收拾家了。
這些日子正是東京最冷的時候，2月初時看到圍著公寓的那一圈樹叢裡，紅的、白色、粉的山茶花落得滿地成了花泥。淒婉之時，竟然看到不知何時已經有幾朵梅花綻開，向內微捲的花瓣交疊著，襯托起俏麗的淡黃色花蕊，傲立於寒氣之中，還有幾株樹枝上點綴著如紅寶石般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智子也下意識的挺挺背，似乎也要學習這些紅梅傲雪凌霜。她撲哧一個人笑出了聲來，自己哪裡來的「風霜雨雪」。不過倒是想起「古今和歌集」中那句：「非君之梅、吾誰与示？色香俱佳、唯君能知」。（君ならで誰にか見せん梅の花色をも香をも知る人ぞ知る）。
智子心里輕輕一顫，「唯君能知？」好像浮在水面上那一整片薄冰被投擲過來的尖利的小石頭敲裂了，脆生生的冰面中心被砸了一個坑洞，石頭沈入水底，冰面裂紋向四周延伸出去，一些小小的碎冰開始在水面上浮動。
今天和平時一樣去購買食材，順便在超市的花卉區選了幾株文心蘭抱回家。一回家就插進玄關的花瓶裡，寥寥幾株，就似乎讓玄關飛起了明亮活潑的黃色蝴蝶。花瓶旁邊還立著上個月兒子「成人式」時，一家三口拍的照片。
18歲的兒子穿著傳統的的黑色「紋付羽織袴」，手裏橫握著一把扇子，那力道好像是緊緊握著一把短刀。整個人身姿挺拔，目光嚴肅，如此清潔莊重的兒子也是個堂堂正正的大人了。
沒有人不羨慕這一家的。先生有穩定的工作，智子只需要管好家裡即可。除了孩子小時候費點心，進入中學後的兒子無論是在學習上還是生活上都很有主見，不用太操心，讓智子心裡著實安慰。
她把食材都放進冰箱裡，每一處都有它們合適的位置。她的眼睛就是精準的度量衡，家裡三個人喜歡吃什麼、買多少、需要存放幾天，她都能買的可丁可卯，不讓冰箱雜亂得找不到東西，也要保證冰箱裡的菜肉不斷而且種類繁多，她似乎每天都在與這一切對話，讓他們都是充滿生機，隨時都可以被調用，而不是暗沉沉地腐爛在角落裡。
中午只有她一個人，早上給父子倆做便當剩下的食材也差不多能填滿她的肚子。智子已經想好了，晚上就吃普通的「一汁三菜」，唯一比平日多出來的就是今天加了一瓶新的清酒。很少喝酒的她，今天也想嚐嚐這名牌清酒的滋味。
又一次收拾乾淨廚房，她坐在沙發上拿起手機，想給先生發個line，然後又放下手機什麼也沒發。
雖然冷了幾天，這兩天好像氣溫又回升了。今天出去走一趟，回來都感覺背上、額頭上汗津津的，不知道是東西拿多了、還是衣服穿多了，或許春天已經悄悄在路上了，畢竟公園裡的河津櫻都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出來好多。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在不經意間才發現時間的流逝，季節的交替。否則，一直以來都以為日子都是一成不變的，如一潭不動的死水。
坐在沙發前，智子被陽光曬得像貓一樣有些倦怠，張大嘴巴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她斜躺在沙發上，準備稍微休息一下，等太陽像她一樣慵懶得斜下去之後，她又要準備晚飯了。
20多年前，兩個人通過「婚活」交流會相識，覺得對方是不錯的相親對象，又因為都是「貓奴」，戀愛了一年，一起陪伴照顧貓咪、一起旅行。在兩隻貓咪的見證下於「貓之日2月22日」登記了結婚。參加婚禮的親朋們都笑稱：「這是你們結婚，還是貓結婚帶了兩個陪嫁的奴僕。」
光彥有一隻暹羅貓叫「小角落」（すみっこ），三角耳朵、臉蛋、四肢都是黑色的，沒有黑色長尾巴，只有突出的五六公分的短尾巴。智子有一隻從外面撿回來的野貓叫「咚咚」（とんとん），雖說是野貓，在智子的照料下，生得如緞子一樣的棕色的皮毛， 黃色琉璃一般的眼珠子，像孩子一樣驕矜可愛。
新婚燕爾，智子工作之餘也開始練習做一些家常便飯，週末兩個人一起出去逛街，選擇貓喜歡的玩具、衣服、貓糧、食用草，好像一結婚就進入了「一家四口」的生活。
有一次，光彥拉開窗簾說：「你知道嗎？以前，我並不覺得房間是面南面北有多麼重要。因為我週末都是睡懶覺睡到十二點，醒來就出門溜達逛街找吃的，窗簾都不必拉開，陽光不必進來，我就又回家睡覺了。工作日更是如此。現在結婚了，才知道，有一面窗，陽光曬進屋子裡多麼重要。」
智子坐在地上撫摸著兩隻躺在她腿彎裡的貓，笑著說：「陽光當然重要了，要不我們怎麼曬太陽呢？對不對？」她抱起「咚咚」用自己的鼻尖像摩挲一個小孩一樣，摩挲「咚咚」的鼻尖，「咚咚」有點不耐煩得縮起了脖子，張大嘴巴打了個哈欠。
「咚咚」和「小角落」大概是在兒子2歲左右時的冬天去世的。那時，兩隻貓也已經進入老年狀態了，經常吐毛球，也不能好好上廁所，整個家裡到處跑。智子每天要照顧孩子，又要照顧兩隻貓，好像自己是三個孩子的媽媽，有些招架不住了，就單獨把兩隻貓放在一個屋子裡，不讓牠們到處串門。結果那屋子裡，經常充斥著貓的尿液、大便還有嘔吐物的味道，她每次收拾貓砂，擦地板都失去了原本愛貓，甘願做貓奴的耐心。
冬天的某個早上，一拉開門，看到「小角落」僵硬的屍體橫在門口，她第一次發現曾經精瘦矯健的「小角落」竟然如此枯槁。牠張著嘴，前腿往前伸，後退往後蹬，好像在奔跑中被凍結了。但是牠的肚子明顯凹陷下去了，好像一塊灰色的薄毯子蓋著一堆枯骨。這面「毯子」再也不如過去那般順滑，粗糙又乾枯，結滿了灰塵疙瘩，連鬍鬚都不似過去那樣堅挺有力。
看到「小角落」的樣子，她趕緊去叫醒還在睡覺的光彥。她覺得渾身發冷，胸中卻湧動著，但是她努力讓自己不要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喃喃地說：「都是我們，都是我們沒照顧好牠。」她的一顆心好像也被扔在了冰天雪地裡，失去了跳動，硬得如鐵。光彥也皺著眉頭，眼睛裡有掩飾不住的憂傷，但是很冷靜地把貓放在紙箱子裡，聯繫了動物處理中心。
沒過多久，「咚咚」也去世了，「咚咚」蜷縮在那個棕色的坐墊裡，眼睛和嘴巴都緊閉著，和「小角落」一樣身體僵硬，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要知道生前的「咚咚」可不像「小角落」那樣屬於精瘦的運動型，雖然並不是肥碩的懶貓，但是肚子上的肉也看得出吃得很好。智子再也看不到「咚咚」琉璃般的眼睛，看不到兩隻貓轉動耳朵，撇動鬍鬚，機警靈敏的樣子。
「咚咚」去世後，智子把那間屋子徹頭徹尾擦了一遍。牆紙被抓得一道一道的，她都換了新的；地板上貓尿貓屎留下的氣味都用專門的清潔劑漂洗過。她不想再養貓了，她已經對不起兩隻貓了。
有時候，智子會問兒子：「你知道家裡養過貓嗎？」其實孩子的記憶是朦朧的，也說不清楚，只能憑藉過去拍的照片才知道，原來曾經有兩隻貓陪過自己。
如今孩子已經長大成人了。她看著客廳書架上那扇缺了玻璃的櫃門。那是孩子三歲時，一個人玩轉圈圈玩得盡興，結果頭暈失去方向撞上去了，玻璃到現在都沒裝上。
那天智子和光彥趕緊帶著孩子去醫院檢查有沒有腦震盪，去眼科確認孩子是否有傷到眼球。兩人第一次面對孩子的這場意外，心裡焦急得在醫院走廊裡走來走去，彼此不敢說任何話。所幸後來沒什麼大礙，兩個人才真正知道共同疼愛的孩子對他們來說多麼重要。
智子和光彥如天下所有的父母一樣，想給孩子們撐起一個家，畢竟養育一個孩子不像養一隻貓，買好貓糧，換一下貓砂，然後安逸地撫摸著牠們，當個寵物一樣親膩就足夠了。
18年的光陰一晃而過，兒子都長大了。智子頭上的白髮和光彥的肚子都藏不住了。孩子成長的足跡，他們都在努力珍藏，牆上還留著兒子幼稚園時期的胡亂塗鴉。智子和光彥一致表示捨不得擦掉，這樣很好。在一面牆的塗鴉下面，有個凹陷。那是十多年前，夫妻兩人吵架，智子把先生的手機扔到牆上砸下的。
懶懶地躺在沙發上的智子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等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午後3點多了。屋子裡安靜地好像包裹著這20年凝滯的記憶。她起身去把晾在陽台上的衣服收回來，從毛巾到先生的襯衣和襪子，一件件都疊得整整齊齊，然後按照一家人的習慣，都一件件放到該放的位置。她把所有的心思都條理地分散在了家事上。
智子做事情時不喜歡邊看電視邊做，她覺得太吵。她已經習慣了在家裡這樣寂靜得只能聽到她的每一個微小的動作的聲音。
疊完衣服做晚飯，這好像是她這麼多年不變的流程。孩子小的時候，孩子在一邊玩，弄出各種電子玩具的聲音或者電視卡通的聲音，她快速地在廚房裡弄晚飯。現在孩子大了，每天都忙自己的社團活動，不到吃飯的時間根本回不來。她就一個人聽著自己的聲音，踩著自己的腳步聲，在家裡來回走動，做各種家事。
晚飯做好了。不知道光彥幾點回來。
6點左右，她一個吃了晚餐，光彥的飯都準備好，放在冰箱裡。這麼些年都是這樣，把光彥的飯預留好，自己和兒子吃飯。因為，光彥什麼時候回家，她也摸不準。光彥也從來不提前告訴他：「我要回家了。」
今天兒子不在家，她吃完晚飯開始給光彥準備禮物。她拿出筆和紙，打算寫一封信。提起筆，剛寫了兩個字「光彥」，然後她就撕下來揉成一團。再在新的一頁上寫「親愛的」，她又覺得好久沒寫字，字寫得不夠漂亮，又撕下一張，揉成一團。最後，她拿著筆在桌子上煩躁地敲來敲去，思索著到底該怎麼寫。躊躇了十來分鐘，她終於決定不管字寫得好壞，想起什麼就寫什麼吧，否則一晚上什麼都寫不下來。
她開始寫「親愛的光彥」，然後沙沙沙，寫寫停停，寫到幾處，不禁抽著鼻子，站起來把紙巾盒拿到旁邊，抽出一張紙巾擦擦眼角。20年了，要寫一本書嗎？寫第二頁第三頁的時候，她又撕了兩三次，揉成了團。這樣反反覆覆，她終於寫完了這20週年紀念日限定的「情書」。回頭一看，牆上的鐘錶已經快21:00了。
她把寫好的幾頁紙折了三折，插入信封裡。這個信封是為了今天特意買的，是新出的綴滿立體櫻花的信封，右下角還有一隻可愛的貓，像撲蝴蝶一樣前爪撲向櫻花。
她洗完澡，穿上舒適的睡衣躺在床上。剛剛寫信寫得鼻涕眼淚一起流，好像所有擁堵的心思都被疏浚了，身體輕盈爽快了許多。此刻，眼皮從來沒有過的鬆弛，輕輕閉上了，她很快睡著了。
晚上，光彥回到家已經快零點了。一身疲憊的他，擰一擰領口，扯下領帶，脫下沈重的外衣，摘下眼鏡，先沉沉地躺在沙發上，滑起了手機。等到他起來，想吃晚飯時，看到飯桌上有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光彥 親啟」。
他還沒來得及走到冰箱前，想先打開信封看一看。剛打開信封，展開信紙第一頁，是一張智子已經填寫好的「離婚届」（離婚協議書）。他睜大眼睛，抖著手，馬上從疲憊的混沌中清醒過來，兩隻手凌亂地翻到下一頁。離婚協議書在慌亂中掉在地上。
信中寫到：
親愛的光彥：
今天是我們的20週年結婚紀念日，你還記得嗎？我相信你還記得。這20年裡，辛苦你了。感謝你為這個家能夠體面的維持下去，努力工作。作為父親，你也是很盡職的。感謝你在我精力不足時，為兒子做飯，帶他去踢足球，在他生病時送他去醫院。你真的是一位好父親。我知道你在社會上也是一個好的同事，好的朋友。我都能看得出來。
可是，光彥，你還記得我們牆上那個被我用手機砸下的凹陷嗎？那是我第一次因為生氣失去了控制，你還記得為什麼嗎？因為我對妳總是看手機已經忍無可忍。確切地說，不是因為看手機，而是因為我無論給你發多麼長的line，我都只能看到「既讀」，卻很少看到回覆。
當我和你的媽媽關係出現問題時，我需要你幫忙。你總是沈默。我知道你作為一個兒子的為難，我現在理解了。因為我也有了兒子。可是，當我們兩個人需要溝通時，你依然是沈默。除非我生氣了要求你做什麼，你才會去做什麼。
我生氣地告訴過你很多次，我需要跟你說話，需要跟你溝通，你總是兩隻手捂著臉，好像在聽，又好像沒有在聽。我寧願你和我吵一架，說出你的不滿。我寧願你告訴我「今天晚上想吃什麼。」我寧願你告訴我「今天的菜好像有點鹹喔。」而不是一味地沈默。
當我問你：「這個菜怎麼樣，今天我新學的。」你永遠回答我：「好吃。」有時候，明明不好吃，你都會好像很善意得安慰我「好吃」。我真的很生氣。我要的不是「好吃」，而是你的真實感受和溝通交流。
我心中有很多作為媽媽、作為兒媳的心裡話，不能跟別人說，我想和你說。但是大多時候，你很忙。你不忙的時候，你就迴避了它，或者忽略了它。當著你的面說話，得不到回應。給你發line，說說自己的心裡話，你幾乎都沒有回覆過我。我每天面對的好像都只是一面牆，無法得到回應。
我時常在想，我和我的枕邊人都無話可說，都沒有期待回應的資格，那我還能對誰有這一點期待呢？如果你是我的朋友，我肯定不會有這些期待。我此刻想問你：「你明白我想說什麼嗎？」你肯定也不會回答我。
我已經語無倫次。
我想和你多說點話，多說點廢話，沒有用的話。為了孩子，我們之間說了太多「有用」的話，太多馬上需要執行的指令和安排，可是我們兩個人之間卻真的什麼也說不出來了。孩子不在家是你做你的，我做我的，我們兩個好像是在不同畫面裡的人物，同時展現，看上去沒有關係。
或許這種情況，從我們的貓離開以後就發生了吧。要麼從孩子出生那一刻就開始了？我也不確定。但是，有貓的時候，我們還可以抱著貓坐在窗戶邊上說一些閒話。可是貓走了，有了我們自己的孩子，我們只是孩子的「父母」，卻不再是「夫妻」，我們反爾沒有話可說了。
光彥，我們離婚吧。你放心，我並沒有對你有什麼背叛。我相信你也從未背叛過家庭。我只是不想和一個幽靈一樣的人生活在一起。
如果這個空間裡注定只有我一個人，我不會有什麼期待。可是如果有個人在我身邊，我們卻無話可談，我會按捺不住期待，最後又因為沒有回應而難過，我已經跟自己談過很多話了，但是我想「眼不見，心不亂」。
孩子很愛你。他已經長大成人了，不再是需要我們兩個共同呵護的那個小孩子了。我也不知道該寫什麼了。相信孩子會理解我們的感受，依然能體會到爸爸媽媽的關愛。
願我們以後還是朋友。對朋友我們總會有尊重，不會有太多期待，是吧？
飯菜已經放在冰箱裡了，本來打算你回來和你喝一點酒，可是，你從來不會在下班離開辦公室的那一刻告訴我你下班了，即使是你按時下班的時候，不是嗎？
對不起，時至今日我依然在抱怨。以後不會了。
祝你晚安，一個人也要照顧好自己。需要我幫忙的也請告訴我。
智子
2月22日 貓之日
光彥緊緊咬著嘴唇。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紙上，暈染了智子的字跡。眼睛被淚水模糊得無法辨識智子寫得每一個字，他用顫抖的手拭去淚水，再把信紙湊到眼前，努力讀完了這幾頁輕飄飄的紙。
光彥心如刀絞，他不知道背包裡的結婚紀念日卡片還要不要給智子。上面只寫了：
親愛的智子：
這20年你辛苦了，特別是為了兒子的成長，你付出了很多。
孩子長大了，我們再養一隻貓可以嗎？
光彥
2月22日 貓之日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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