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許個願吧!」坐在對面的孩子對春曉說。
今天是春曉的40歲生日,看著眼前的這個草莓奶油蛋糕上面燃燒著的一個4字蠟燭和一個0字蠟燭,被燒得發黑的燈芯悄悄彎下來,透明的、純青的、橙色的逐漸往上燒得白熾的火苗泛著橙色的光暈⋯⋯她十指交叉,握得緊緊的,閉上了眼睛準備許願。
在眼前的漆黑裡⋯⋯她看到了12歲時的自己坐在對著門的圓桌主位上像個擺設,和那些菜餚、水果、蛋糕一樣等待大家都客套、喧嘩結束,落座後被切割、分盤,遞到那些客人手中。
從小到大,家裡沒人過過生日,但是12週歲的生日卻要按照當地的習俗宴請親朋,甚至大擺宴席,以示家裡的孩子長大了,圓滿了,還可以得到一些禮金寫在父母的禮簿上,禮尚往來也是個參考。除了那一個擺滿各種菜餚的圓桌和進進出出的人,空氣中交雜的各種聲音,她連自己吃了什麼都不記得,下午又被送到學校上課去了。
18歲生日那一年剛上大學,宿舍裡的兩個女生突然關了燈,另外一個女生從門外進來,捧出一個插滿點燃的蠟燭的蛋糕,然後大家齊聲說:「春曉,生日快樂!」
春曉難為情地說:「謝謝大家。」她想起這是她身分證上的生日,和老家的陰曆生日不是同一天。
門口經過的外地同學走進來說:「春曉,你今天生日啊!你的室友對你真好啊!」
捧出蛋糕的那個女孩說:「你都不感動啊,我都快哭了!」
春曉有點不好意思地笑著說:「當然感動了,謝謝你們。」
「許個願吹蠟燭吧!」有人說。
春曉十指交叉,閉上眼睛,默默地在心裡說:「謝謝大家,希望我大學畢業能找份好的工作」
從小到大,雖然生日過得並不多,但是也偷偷許過不少願。
曾經信口雌黃在大人面前誇下海口要考清華去美國留學,結果也不過就在當地讀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學。
在夢裡夢到媽媽把零花錢放枕頭下出門了,醒來後真的把手伸到枕頭下面,一場黃粱美夢。
和朋友吵了架鬧別扭使壞,最後都畢業了也希望去了澳洲的她「一切都好。」
有一次她的生日和英文檢定考試撞在了一天,她覺得考不過索性沒去參加考試,也沒有臉面許願「讓我英語考試過關。」
為了考上研究院不斷地祈禱許願「願我通過筆試考試」,結果就差3分便可以達到合格線。
工作後,窮盡所有想像也沒有想到最後被公司安排到日本工作,生活也紮了根。
看見流星飛過也許個願,看見花火騰空、螢火蟲明滅的光也要許個願⋯⋯
看見高山許個願,看見千年古樹許個願、看見路邊的石僧像許個願、看見被遊人摸得局部鋥亮的雕像似乎也值得許個願⋯⋯
29歲的生日不知道許了什麼願,和先生過了生日以後發現懷孕了。她許願「孩子平安出生」。
孩子出生後,好像犯了強迫症,不停地洗手。從外面回來洗手,餵奶前洗手,換尿布後洗手,摸一下生雞蛋洗手,擦一下桌子洗個手,不停洗手,好像自己這雙手是無所不能卻又無比骯髒充滿威脅,有時候還要用手指試探一下嬰兒床裡孩子的呼吸⋯⋯
給孩子餵奶拍嗝、洗澡撫摸,擔心身上的首飾刮傷孩子柔嫩的肌膚,所有的首飾都摘下,連結婚戒指也放在洗手台上忘了再戴上——摘下戴上也是一種麻煩——過了好久才想起收到盒子裡。指甲隨時剪得短而圓,手指空空沒有任何修飾。
孩子一夜哭鬧,春曉不能睡覺,也找不到孩子哭的原因,折騰一夜後,早起趕緊帶著孩子去了最近的醫院,結果,一放到醫生面前的小床上,孩子安靜得像個天使。醫生檢查了一下說:「應該沒事,媽媽需要放鬆,媽媽緊張,孩子也能感受得到。」
回到家中,從自己家的二樓看下去,她想:「從這裡跳下去是什麼感覺呢?死不了也是個殘廢,我不能跳下去。」她離開窗前,自言自語到:「我只想睡個好覺而已。」那一夜,窗外的路燈、車燈,一切都亮如白晝。
孩子快一歲半了還不會走路,她去找區役所諮詢,去神社求神明眷顧「讓孩子會走路」。慶幸的是,在所有的焦慮不安之後,孩子會走路了。所以,春曉便成了神社的常客。
新年「初詣」必須去神社,燒了前一年「破魔矢」,歸還舊年的「護身符」,買新的請回家。每年三月三日女兒節,五月五日兒童節也不忘心中默禱,七夕節腦子裡擠滿了想法和奢望,最後也只選擇一條「願家人平安,願孩子健康成長」寫在彩色的紙上,掛在竹枝上;孩子們七五三許願、生日許願、聖誕節許願;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擔心的事情,也趕緊騎著自行車去一趟神社,從鳥居開始正襟立足一拜,到洗手處清潔雙手,然後到殿前投入自己的「賽錢」(類似於香油錢)搖鈴,虔誠地「兩拜兩拍一拜」許願,最後退出鳥居再轉身用祈求的目光望神明垂憐,看一眼神社再拜一次。
有記憶的三十多年,不知道許了多少願,有多少得願以償,有多少落空誰也說不清楚。
一分鐘後,春曉突然睜開眼睛,吹滅蠟燭,說:「我們切蛋糕吧!」春曉和家人一切享用這份蛋糕,40歲的生日過完了。
晚上關上燈哄孩子睡覺,孩子小聲地稚氣地問:「媽媽,媽媽,今天你許了什麼生日願望啊?可以偷偷告訴我嗎?」
春曉右手撐著腦袋,側著身子,左手捏捏孩子的小手說:「當然可以告訴你了,寶貝。」
「那你許了什麼願望啊?」
「媽媽的願望就是『不許願』。」
「為什麼啊?」
「因為媽媽覺得現在一切都很好啊!」
春曉用一種媽媽的口吻和語速,慢慢地輕輕地捏著嗓子,溫柔地甜甜地對女兒說出「現在一切都很好啊!」然後,親親孩子的額頭說:「寶貝,晚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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