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經聽過一個朋友在談及孩子升小學的準備時說:「既然置身在充滿競爭的環境,那只可投入玩這個遊戲,否則只會成為輸家。」然後用盡全力把孩子谷入私立小學。數年後,當我跟她談及我和太太也考慮讓兒子升讀同一間小學,朋友一臉苦澀地對我說:「讀那間小學真的太辛苦,如果有別的選項,可以考慮其他,我後悔了六年。後來小女兒升小後,才知道有其他不焦慮的方法學習。」那時我才發現,關於學習的焦慮,是如此真實,且壓迫。
為此我深思良久,後來才明白,焦慮開始的時機,遠早於我們的想像。
公式,始於科舉制度
在過去許多代,都有一種讀書可以實現階級上升的想像。這大概是古代科舉制度深植的文化基因。彷彿在千多年來,整個社會都圍繞著一場一場的考試而運作。所以無法參與考試的人,都會想盡辦法讓下一代進入那個以考試換取功名的制度,因為讀書,就直接等於名利權位。宋真宗趙恆的《勸學詩》,甚至毫不掩飾地使用「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等詩句,直白地勸勉世人努力讀書,透過科舉獲取功名利祿,赤裸地展現了讀書極世俗極功利的一面。
讀書等於財富、考試成功等如人生成功的想像,在過去的一千年,曾經是整個社會的共識。只是時移世易,讀書考試的形式慢慢趕不上世界的變化。這個共識,在19世紀的社會劇烈變化下,終於在1個世紀前崩潰。當然這個崩潰,被有識之士限制於可控的範圍,只限於科舉、只限於四書五經的研習。魯迅的《孔乙己》,用了一則可怖的現實寓言,揭示了如果我們只拘泥於不切合社會發展的教育制度,漠視真正應該學習的方向,會是怎樣可怕的悲劇。
100年前的有識之士理解這個道理,也理解學習始終是改變世界最有效的方式,所以參考西方社會的教育制度,重新設計了新的西方學堂,學習的是真正能於當時世界應用的知識。一時之間,新知識以極高效的方式傳播;在數十年之內,整個社會對世界的認知完成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只是物質科技的高速進步,並不代表文化價值的改變。社會制度的重建同時,讀書也以另一種方式完成其功利面的進化。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以後,大學成為新的「科舉」門檻,不少人稱大學生為「天子門生」,在大學入學試考取佳績的學子,也很自然地被媒體及社會大眾冠以「狀元」之名,多少有點寄寓他們將在日後人生飛黃騰達的意思。
慢慢地,現代社會的階級在過去四五十年的安穩日子中被重塑成今日的模樣。孩子被放在一條相對公平的賽道上,在童年至少年階段,孩子以學校提供的學科考試進行競賽,優勝者可以獲得更高更好的學歷;手持更亮麗學歷的年輕人在進入社會時將獲得更有財富累積空間的職業,更大機會地賺取比低學歷的同齡人更高的收入;而這更高的收入在現代社會就被演繹為更具安全感的未來,對於這些年輕人組建新家庭、建構幸福人生就有更大成功的可能。
這條「學歷→收入→安全→幸福」的公式已經成為了像過去「在科舉中考取功名」一般的社會成功方程式。當社會都認定這是默認的人生公式,痛苦教育的大趨勢就必然形成,孩子在求學時期的努力是必須完成的基本要求。更可怕的,是那條人生起跑線一再被推早,由大學到中學,由中學到小學,由小學到幼稚園、學前班、play group……甚至極端至出生日期、懷孕時間、婚配對象。那些在極端功利制度下成長的人,歸納出一套極致追求效能、而不論人性需求的成功法則:生命中的所有事情,都需要放在這個視角衡量是否值得去做。在這套價值觀下,「努力」的定義就只有一個:能否在日後製造物質價值。
努力,就是這樣與「成功」綁定。只是這樣呈現出來的「努力」,並不人性化,這就是很多人覺得現在的教育、成長體驗讓他們覺得痛苦的原因。
當學歷貶值時
只是這樣的成功方程式,在今天的社會已經不再適用;如同科舉制度,在20世紀初的社會不再適用一樣。
學歷的優勢,曾經是真實的。在精英階層方能進入大學的年代,大學生掌握著比大多數人都高深的知識與技能,這個差距難以靠職場經驗填補,這就是學歷在那個年代的不可替代性。
但這條曲線,在過去四十年間已經悄悄改寫。1980年代,全球25至34歲人口中擁有大學學歷的比例普遍低於兩成,上大學本身就足以改變命運。到了2000年代,發達國家這個比例逼近三成,大學從精英資格變成中產預設條件。到了今天,不少發達經濟體已接近甚至超過五成,華人社會也快速追上。大學學位已不再是稀缺資源,而是普遍配置。
當學歷不再稀缺,學歷通脹就不再是預警,而是已經發生的現實。競爭的焦點已經移動——從「能否進入大學」,到「讀甚麼專業」,到今天的「你帶著甚麼資本進入社會」。名校、人脈、海外經驗、文化素養這些無形資本,慢慢取代學位本身,成為真正的競爭核心。
與此同時,技能的折舊速度也在加快。職場需要的能力,往往在教育制度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已經改變。這導致職涯規劃愈來愈難以線性預測,大量中層職位因技能迭代而消失,穩定工作的想像變得愈來愈模糊。
當學歷通脹與技能折舊同時發生,過往那條「學歷→收入→安全→幸福」的公式,就開始從根部鬆動。如果學歷不再穩定對應收入,那麼以痛苦換取學歷的策略,究竟是在投資未來,還是在延續一種過時的賭局?
已經過期的遊樂場門券
不少人都明白,把家庭的未來完全投放在孩子的身上,其實既不現實也不公道。不現實在於這其實是一個高槓桿的投資,風險極高而回報不穩定。家長很可能需要先透支家庭財務,香港2022年的一份調查報告指出,達4成的接受採訪家庭每月花2000元以上於補習費用,以及1000元以上於孩子進行課外活動的開銷,這對於一般家庭而言是一筆沉重開支,不少家長都覺得不能讓孩子在學習和發展上落後於人,所以也咬實牙關熬過去。至於中國及台灣的家長在這些補習、課外活動支出的態度也與香港相約,只要被認為有助孩子在日後競爭中取得優勢的補習或活動,多數家庭都願意承擔相當高昂且長期的補教費用。在他們心目中,補習不被視為「額外消費」,而是一種必要的風險管理支出。因此家長不是單純「願意花錢」,而是認為不花這個錢,風險更大。
當然,花錢的和享用服務的並不是同一個人。孩子對於正規學習以外的額外學習活動,其實未必持正面態度。多數孩子並非主動渴望補習,而是在高強度的競爭環境下,將補習視為不得不為之的「學習的一部分」。但同時亦會抱怨時間被壓縮、休息不足。這導致了家庭親子之間的張力:家長認為自己為孩子額外付出良多,期望收到孩子獲得良好成績的回報;孩子認為自己已經付出很多額外的努力,覺得置身於過份期望和高度壓力下。一旦最後出來的考試成績不如理想,家庭矛盾往往一觸即發。
更讓人憂慮的是,在學歷通脹嚴重的今天,教育從過去的「階級跳板」變成了「門票市場」。如果家長仍然用他們成長的時代的想法去理解現在乃至孩子將來成長的年代,就等於用20年前的遊樂場門券,走進20年後於同一地點經營的娛樂中心。地點不過是一模一樣,可是遊戲的方式、種類已經完全改變;時代的更迭,會讓家長發現,他們對美好未來的想像早已消散,以一種他們看不懂的形式,活在新一代心裡。如果思維不變,要進入過去樂園的入場券將越來越貴,但回報的保證將越來越少,而風險卻將越來越個人化,越來越不能預測。
當入場券的保證力下降,而價格卻持續上升,家庭實際上承擔的已不是教育投資,而是一場風險轉嫁。成功仍被歸功於個人努力,失敗卻被視為家庭準備不足。制度的變動,沒有被明言;焦慮卻被內化成家長與孩子的責任。
不得不賭的賭局
家長其實心知肚明,階級、收入的差距是結構問題,而不是努力與否的問題。在香港的普通家庭,平均月入3萬,一個單位卻動輒數百萬,要置業安居已差不多用盡家底。家長們不努力嗎?不是,絕大多數的家長都用盡全力工作以改善全家生活水平,香港的平均工時一直處於世界前列,便可為證。只是要實現階級上升,並不是加長工時就能實現的,更多是制度結構上的難關。在資本社會發展成熟的今天,透過讀書改變人生的故事一早已成為過去,教育擴張與高教普及使「有學位」變成標準配置,學術資格本身已不再能明顯改變社會階層的能力。
現實中更常見的,是因過度進修或無效進修而累積的升學負債。不少年輕人在高競爭環境下認為必須「不停升學」,進修成了防禦性策略,不是為了成長,而是怕沒資格,於是不斷修更多資格,卻不見得真正改變職涯走向。在香港,4年大學的學費大概是20萬港元,如果把副學位或高等文憑等通往大學的附加進修途徑的費用計算在內,一名大學畢業生往往已花費30萬元於高等教育,而這還只是保守估計。
但這30萬,真的換得到想要的結果嗎?能換來中位數以上收入?長遠且穩定的職涯?又或者,最基本的,年輕人可以承擔香港生活成本的自立能力?更不要提改變家庭環境的長時間期望了。升學投入不只是一筆財務負擔,而是教育時間、機會成本與心理期待的累積負擔。
家長不了解以上這些嗎?明白。這才是他們也明白把改善家庭階層的責任押注在孩子學業上不公道的地方,只是大多數的家長仍然決定以痛苦學習作為孩子求學時期的主要敘事,歸根究柢,是我們的文化從來沒有另一種替代敘事,去說服主流大眾幸福的生活不源於學歷、收入的高低。社會主流價值的教育觀只停在「學歷→收入→安全→幸福」的公式,所以學校、教師、家長,以至學生本人也只能按這條路一直走到底。整個社會都相信他們只能在同一條賽道上繼續奔跑,不是因為相信這條路一定通往幸福,而是因為大家都不敢成為第一個停下來的人。當整個社會仍然用學歷和收入作為評價標準,退出這場賽局,本身就意味著更大的風險。
於是,這個賭局,不得不賭下去。
後公式年代
當舊有的成功公式開始鬆動,家庭仍然被迫在高成本、低保證的教育市場中下注,痛苦學習卻仍然被視為唯一合理的選擇。但我們真正應該追問的,已經不是「要不要努力」,而是——我們究竟在為什麼而努力?
痛苦教育之所以長期被視為必要,不是因為痛苦本身有價值,而是因為它被包裝成通往安全的必經之路。當這條路本身已經鬆動,我們就必須誠實地承認:我們一直用一套過時的風險模型,要求下一代承擔不成比例的代價。若公式不再穩定,痛苦就不再是策略,而只是慣性。
舊的答案已經不夠用了。但這不是終點,而是一個開口。
如果努力不應該只是換取保障的工具,那它應該是什麼?如果痛苦不是學習的必要條件,那真正讓人成長的,究竟是什麼?
這些問題,不是沒有答案。只是答案不在舊的公式裡。
《我們對努力的誤解,與和解》三之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