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俗諺的翻轉
以前常聽老人家說:「沒吃過豬肉,也看過豬走路。」如今情況卻恰恰相反——對現代的孩子而言,是「吃過成百上千的豬肉,卻沒見過活生生的豬」;「天天吃蛋啃雞腿,卻從未聽過一聲雞鳴」。
這正是詩人商禽在三十年前對這世界的預言。
2.失衡的鐵凳
我們的身心,早已習慣了種種失衡。這失衡如此徹底,以至於我們坐在「一張缺腿的鐵凳」上,竟也渾然不覺。
三十年前,詩人在公園裡啃著速食雞腿,啃著啃著,心中突然一驚:我到底多久沒聽過雞叫了? 短短幾十年,生產方式劇變。時代以「便利」為名,將食物徹底商品化。我們只需付錢,就能換取大快朵頤的權利;卻也在這過程中,失去了體驗、失落了好奇,更剪斷了與土地、節氣、自然的連結。
3.從商品到活體
回頭看我最近寫的幾篇「柿子文」。我從小愛吃柿子,卻始終「沒感覺」。那滋味被鎖在食物本身的味道裡,只要市場有賣,我就買。那種甜,始終停留在商品的層次。
它是如何從土地裡長出來的?一無所知。
它與人的關係是什麼?一無所知。
它之於我的情感與記憶是什麼?仍是一無所知。
我吃到的,只是一個乾巴巴、像罐頭般被餵養的滋味。
栗子亦然。直到我走訪嘉義中埔,才驚覺栗子外殼竟如海膽般「兇惡」。翻閱古籍才發現,「戰慄」、「不寒而慄」的本字就是「栗」!這不只是同音假借,而是先民直面大自然時,那種活生生的、被原始生命力震懾的體現。
那一刻我才明白:知識,原該是活生生的。
4. 詩人的妄想與人類的異化
我們現在吃的,是處理好的、超市架上的精緻包裝。但在變成「食材」前,雞又是什麼模樣?
詩人提醒我們:牠的天職,本是「呼喚太陽的禽鳥」。 當鬧鐘取代了雞鳴,牠們的存在被簡化為進食、增重、產蛋。牠們終其一生被囚在籠中,不斷生產自己的「肉身」。啼叫成了多餘,聲帶在沉默中萎縮。
而詩人竟有個荒唐的妄想:他想將那些吃剩的雞骨頭,重新拼回一隻可以司晨的雞!
這行為可笑嗎?其實,在享受便利的同時,人類也正悄悄走上「自我異化」的道路。我們與那些籠中雞有何區別?我們被速食填飽,隨即走進職場生產自己,為了各種KPI燃燒生命。
我們的天賦,就像雞的聲帶,不知何時已被悄悄閹割。我們生產、複製、力求達標,卻也同時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無情收割。
5.沒有黎明的日光
我們失衡到連坐在一張缺腿的凳子上都無感。於是,詩人留下了冷冽而沉痛的結論:
在人類製造的日光下,既沒有夢,也沒有黎明。
當電燈取代了天光,人類自以為突破了黑暗,從此能日夜不息地加倍生產。然而,換來的卻既不是清醒的白日,也不是安穩的長眠,而是一種刺目、蒼白、永不結束的渾沌。
詩人已逝,但那三十年前的提問,在今日讀來,依然振聾發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