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張容榕 | 銘傳大學國際企業學系副教授
研究興趣:文化創新、創業生態系、數位轉型、資源巧謀

在多數管理學的論述中,環境與組織之間的關係常被簡化為一種線性邏輯:環境改變,組織隨之調整。然而,Allmendinger 與 Hackman(1996)對東德交響樂團的研究,卻為這個看似理所當然的假設提出了深刻的修正。
這項研究橫跨半世紀的制度轉折,讓我們得以觀察組織在劇烈變動之中,究竟是隨波逐流,還是另有其內在運行的軌跡。從社會主義體制下的高度集中,到兩德統一後的全面市場化,東德樂團所面對的,不僅是制度的更迭,更是一場結構性的斷裂。然而,正是在這樣的劇變之中,組織的行動邏輯與文化基礎,逐漸浮現其真正的力量。一、定勢:制度可變,文化成形
在社會主義時期,東德交響樂團處於高度計畫與控制之中。國家決定預算、人員與演出,組織之間呈現高度一致。從表面上看,這是一種典型的制度收斂現象。然而,即使在如此嚴密的體制之下,交響樂團的核心運作——專業分工、演奏標準與音樂傳統——並未因此消失。
這種現象,恰如「積厚成勢」。文化與專業並非短期制度所能徹底改寫,而是在長時間的歷史積累中形成。 因此,所謂「不變」,並非組織停滯不前,而是其內在已然成形。制度可以重塑外在安排,卻難以撼動深層邏輯。這也說明,組織之所以能在劇變中維持基本秩序,並非偶然,而是源於其長期累積的文化根基。
二、應勢:環境劇變,分化始現
當 1990 年兩德統一來臨,原有的制度支撐在一夕之間消失,東德樂團被迫面對市場競爭與資源不確定性。此時,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值得注意的是,面對同樣的外部衝擊,樂團的發展卻呈現明顯分化。有些組織能迅速調整,重新定位;有些則因無法適應而逐漸衰退。這種差異,並非來自環境本身,而是源於組織內部條件與行動選擇的不同。
一方面,既有的組織基礎提供了承受衝擊的能力;另一方面,領導者是否能主動連結外部資源、調整內部結構,則成為關鍵。這正如「因勢利導」所揭示的邏輯:環境提供條件,但如何回應,取決於行動者的判斷與作為。在此,環境不再是單一的決定力量,而是一種被組織解讀與回應的情境。不同的解讀方式,導致不同的行動路徑,也最終形塑出截然不同的結果。
三、造勢:重寫條件,轉化影響
若進一步觀察,這項研究所揭示的,並不僅是組織如何「適應」環境,而是如何在特定條件下「轉化」環境的影響。作者指出,環境對組織的影響,取決於兩個關鍵因素:資源依賴程度與營運自主性。當組織高度依賴外部資源且缺乏自主時,行動空間受限,結果趨於一致;反之,當自主性提高且資源來源多元時,組織便有可能發展出不同策略。
這意味著,環境並非直接作用,而是透過組織的結構與選擇,被重新放大或削弱。換言之,組織並非單純承受影響,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參與了影響的生成過程。這種「轉化」的能力,使得組織得以在既有條件之中,開展新的可能。
從這個角度來看,「適應」已不足以描述組織的行動。更貼切的說法,或許是「造勢」——在既有條件之中,重新排列資源、調整關係,進而形塑新的發展空間。
結語:勢變之中,道在其中
Allmendinger 與 Hackman 的研究,讓我們重新理解組織與環境的關係。環境固然會帶來衝擊,但組織並非隨波逐流的存在。其歷史積累、文化認同與行動選擇,共同構成了面對變局的基礎。或可說「勢變而道不變」。制度與環境不斷流動,但組織的深層邏輯與行動能力,決定了它在變局之中的位置。真正的關鍵,不在於能否預測變化,而在於是否具備在變化中調整與轉化的能力。
因此,當外在世界劇烈震盪時,組織所面對的,不只是生存的問題,更是如何在變局之中,重新定位自身、延續其核心,並開創新的可能。
參考文獻
Allmendinger, J., & Hackman, J. R. (1996).Organizations in changing environments: The case of East German symphony orchestras. Administrative Science Quarterly, 41(3), 337–3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