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不夠好」,是公司最完美的卸責劇本:別再內耗了,有毒的環境才是問題

凌晨一點十七分,信義區的辦公大樓還亮著幾盞孤獨的燈。林小姐,我們姑且這麼稱呼她,在內湖租了一間五坪大的套房,月租一萬六,幾乎是她薪水的三分之一。她盯著螢幕上那份被退了第四次的企劃案,紅色的批註像一道道尖銳的刮痕,割在她的自尊心上。
主管 David 的話還在耳邊迴盪: 「Vivian,妳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這點小事都處理不好。」 「這個案子很急,客戶明天就要,妳再多用點心,好嗎?」 「我覺得是妳的抗壓性需要再加強,以前的 Amy 就算一個人當三個人用,也從來沒抱怨過。」
每一句都像裹著糖衣的毒藥,溫和地刺進來,讓她無從反駁。是啊,是不是我太草莓了?是不是我真的不夠努力?是不是我辜負了公司的期待?她打開通訊軟體,想找朋友訴苦,卻在輸入框裡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她只傳了一句:「還在公司,今天大概又回不去了。」訊息靜靜地躺在那,已讀,沒有回音。這座城市裡,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疲於奔命,誰又有餘裕去承接另一個人的沉重?
於是,自我懷疑的黑洞開始旋轉,將她所有的自信、熱情和能量,一點一點地吸進去。她想起剛進公司時,那個對未來充滿憧憬的自己,才不過兩年,怎麼就變成現在這個連呼吸都覺得費力的模樣?
她不知道的是,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戰役。這是一場精心設計、名為「職場煤氣燈效應(Workplace Gaslighting)」的心理戰。而她,只是無數個深陷其中,誤以為是自己犯了錯的受害者之一。
無聲的操控:當「共體時艱」變成 PUA 的完美藉口
煤氣燈效應,這個詞源於一部老電影,指的是操控者透過扭曲事實、持續否定,讓受害者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感知和理智。聽起來很戲劇化,但在台灣的職場,它幾乎像空氣一樣無所不在,只是換上了更溫和、更「顧全大局」的面貌。
它可能不是聲嘶力竭的咆哮,而是會議上一次次「無心」的打斷;可能不是直接的人身攻擊,而是在茶水間與其他同事「開玩笑」地說妳效率不高;可能不是明確的指責,而是把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交給你,然後在你失敗時,拍拍你的肩膀說:「沒關係,我知道你盡力了,只是『潛力』還需要激發。」
我有一位在南港軟體園區擔任中階主管的朋友,陳經理,他最近就經歷了這樣一場風暴。公司營運狀況下滑,高層為了安撫董事會,下達了一個季度內業績必須成長 30% 的天方夜譚。所有人都知道這不可能,但沒有人敢說。
於是,壓力層層下放。大老闆對陳經理說:「James,我知道你帶的團隊最強,這個艱鉅的任務只能交給你了。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
接下來的兩個月,陳經理帶著團隊沒日沒夜地加班,週末泡在公司,連陪孩子去公園的承諾都一再跳票。他向高層反映資源不足、市場趨勢不利,得到的回答卻是: 「James,不要找藉口,要找方法。」 「是不是你的領導方式出了問題?底下的夥伴好像有點怨言喔。」 「你看隔壁部門的 Eric,條件跟你一樣,為什麼人家就沒有抱怨?」
季度末,目標理所當然地沒有達成。在檢討會議上,大老闆一臉沉痛地說:「我們是一個團隊,要共體時艱。James,這次的結果,我很失望。我以為你更有擔當。」
在那一刻,陳經理徹底懵了。明明是錯誤的決策,明明是匱乏的資源,為什麼最終承擔責任、被貼上「能力不足」、「沒有擔當」標籤的人,是那個最努力、付出最多的人?
🟢 這就是最典型的組織型煤氣燈操控:
- 設立不合理的期望:賦予一個不可能達成的目標,為之後的歸咎預先埋下伏筆。
- 孤立受害者:透過「只有你能辦到」或「別人都可以」的話術,切斷你與其他同事連結,讓你覺得問題只出在自己身上。
- 持續性的否定與質疑:當你提出客觀困難時,他們會質疑你的動機、能力,甚至是你的人格。
- 轉移焦點:將組織的結構性問題(如:策略失敗、資源不足),巧妙地轉化為個人的績效問題(如:你不夠努力、抗壓性太低)。
在台灣,「以和為貴」與「忍耐是美德」的文化背景,讓這種操控變得更加隱蔽而致命。我們從小被教育要合群、要體諒、要為大局著想。當質疑的念頭升起時,內心的另一個聲音會立刻跳出來說:「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是不是我太計較了?」這種內耗,正是煤氣燈操縱者最樂見的。
「是不是我不夠好?」:被植入的心理病毒
當一個人長期處於這種被質疑、被否定的環境中,最可怕的後果,不是失去一份工作,而是失去對自己的信任。
你會開始相信,自己真的「不夠好」。
這種感覺,我稱之為「被植入的心理病毒」。它會悄悄感染你的自我認知系統,讓你從一個客觀的職場工作者,變成一個不斷自我批判的囚犯。
- 症狀一:無止盡的加班,只為證明「我值得」 你不再是為了完成工作而加班,而是為了消除內心的不安全感。你害怕別人覺得你做得不夠多、不夠快。於是,準時下班變成一種罪惡,你成了辦公室裡那盞最晚熄滅的燈。但你換來的不是肯定,而是主管一句「年輕人多拚一點是應該的」,然後是更多的任務。
- 症狀二:冒牌者症候群(Imposter Syndrome)的惡化 即便你做出了一點成績,你也無法真心為自己喝采。你會覺得這只是僥倖,是運氣好,是同事幫忙。你活在隨時會被「揭穿」的恐懼中,覺得自己根本不配這個職位、這份薪水。我聽過最讓人心疼的一句話,來自一位在廣告公司做到創意總監的朋友,她說:「我每天都在等,等哪一天大家會發現,我其實什麼都不會。」
- 症狀三:決策癱瘓與迴避挑戰 因為害怕再次犯錯、再次被指責,你開始不敢做決定。一個簡單的郵件,你會反覆修改一個小時;一個新的專案,你下意識地想要推掉。你失去了主動性,從一個開創者,變成一個被動的執行者。你的職涯,從一片開闊的海洋,萎縮成一條只能前進後退的狹窄水道。
- 症狀四:身心健康的全面崩潰 長期的壓力與焦慮,最終會反應在身體上。失眠、心悸、胃痛、偏頭痛、免疫系統失調……這些都不是「抗壓性太低」的矯情,而是身體發出的最誠實的求救信號。當你的心理防線被攻破,生理的堡壘也隨之瓦解。
我們必須認清一個殘酷的事實:在一個有毒的組織裡,你的「不夠好」,是它賴以生存的養分。
因為只要你相信是自己的問題,你就只會向內攻擊自己,而不會向外挑戰體制。你不會去質疑主管的決策,不會去爭取合理的資源,更不會去思考這間公司是不是出了根本性的問題。
你的罪惡感、你的自我懷疑,成了公司管理失能、文化腐敗最完美的遮羞布。
把責任拿回來:這不是離職宣言,是你的職場生存指南
聽到這裡,我知道很多人心裡想的可能是:「道理我都懂,但房貸要繳、孩子要養,我能怎麼辦?難道只能離職嗎?」
離職,有時候是最終且必要的選項。但在那之前,我們還有很多事可以做。這不是要你跟組織硬碰硬,而是要你從內心開始,一步步地,把屬於你人生的主導權,拿回來。這是一場「心理上的獨立運動」。
🟢 第一步:建立你的「職場黑盒子」,用事實對抗情緒
當你開始感覺不對勁,請立刻做一件事:記錄。 不是寫心情日記,而是客觀、冷靜地記錄下所有「讓你感到被扭曲」的事件。
- 日期與時間:會議是幾點開的?郵件是幾點收到的?
- 人物:誰說了什麼話?
- 具體對話:把主管那句「我覺得是你抗壓性不夠」原封不動地記下來。
- 原始指令與後續變更:記錄下最初的專案要求,以及後來是如何被口頭、臨時地修改,導致你白費功夫。
- 你的反應與感受:簡短記下你當下的困惑、委屈或憤怒。
這份紀錄,就像飛機的黑盒子,它有兩個強大的功能。第一,當你自我懷疑時,翻開它,你會發現這不是你的錯覺,而是一再發生的模式。事實,是對抗情緒操控最有力的武器。第二,如果未來真的需要對質或申訴,這就是你最堅實的證據。
🟢 第二步:尋求「外部校準」,打破資訊的孤島
煤氣燈操控最怕的,就是你跟外界有了連結。因為一旦資訊流通,謊言就會被戳破。 所以,你必須刻意地去尋求「外部校準」。
- 找同業的朋友聊聊:問問他們,「一個企劃案被退四次,要求兩天內從零到有生出來,這在業界是常態嗎?」你會驚訝地發現,很多你以為的「職場常識」,其實只是你們公司的「獨特文化」。
- 諮詢前輩或職涯教練:找一位你信任的資深前輩,把你的處境告訴他。他們豐富的經驗,往往能一針見血地指出問題的核心,是你的能力問題,還是公司的管理問題。
- 必要時尋求心理諮詢:如果你的身心狀況已經受到嚴重影響,請不要猶豫,立刻尋求專業心理師的協助。這不是軟弱,這是對自己負責。把長期累積的心理毒素清出去,你才能有力氣走下一步。
🟢 第三步:重劃責任界線,練習說「這不是我的問題」
在有毒的環境裡,我們常常會把不屬於自己的責任,也扛到自己身上。現在,你要把它還回去了。 這需要練習,需要勇氣,但每成功一次,你的內心就會強大一分。
- 當主管丟出模糊指令時:
- (舊的你):「好的,我盡量。」(然後開始猜測上意,做白工)
- (新的你):「經理,為了確保我正確理解,可不可以請您用 Email 條列出這個任務的具體要求和完成標準?這樣可以避免我們之間有誤解。」(把建立共識的責任,還給管理者)
- 當被要求承擔額外且不合理的工作時:
- (舊的你):「好的,我試試看。」(然後默默加班到半夜)
- (新的你):「經理,我很樂意幫忙。不過我手上目前有 A、B、C 三個專案,都在時程上。如果接下這個新任務,勢必會影響到其中一個的進度。您認為哪一個的優先級可以往後調呢?我們一起評估一下。」(把資源分配與排程的責任,還給管理者)
- 當被情緒化地指責時:
- (舊的你):「對不起,是我的錯。」(立刻道歉,把所有錯都攬下)
- (新的你):「我理解您現在很急,也對結果不滿意。我們先針對『事實』來討論,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以及我們下一步該如何解決。至於『抗壓性』這種個人感受,我想我們可以等事情處理完後,再找時間好好聊聊。」(把解決問題的責任,拉回理性軌道)
你看,你沒有說「不」,你只是在劃清界線。你不是在反抗,你是在要求專業。一個健康的職場,本該如此。如果你的主管連這樣理性的溝通都無法接受,那答案已經很明顯了——該離開的,不是你,是這個環境。
你的價值,不該由一份工作來定義
寫到這裡,我想起幾年前,一位讀者寫信給我。她是一位護理師,在醫院的白色巨塔裡,承受著難以想像的身心壓力。學姊的霸凌、醫師的頤指氣使、病患家屬的不理智,讓她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都在哭。她不斷告訴自己:「是我不夠堅強,是我學得太慢。」
直到有一天,她因為過勞在醫院昏倒。躺在病床上,她看著天花板,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我這麼努力地照顧別人,卻從來沒有好好照顧過自己。」
康復後,她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那個讓她身心俱疲的單位。她沒有離開護理,而是轉到了一間社區的健康中心,從事衛教工作。在那裡,她找到了久違的笑容與成就感。她說:「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我的專業,可以用一種更溫暖、更有尊嚴的方式去發揮。」
我想說的是,親愛的,你的努力、你的善良、你的才華,都是真實存在的。它們不該因為待錯了地方,就蒙上塵埃,甚至被踐踏。
台灣的社會環境確實艱難,我們來看看一些殘酷的對比:
- 工時:台灣 2022 年的總工時是 2008 小時,在全球名列前茅。而同樣是已開發經濟體的德國,則是 1341 小時。我們一年比別人多了將近 700 個小時在工作,換來的,卻可能是更低的薪資與更沉重的心理壓力。
- 房價:台北的房價所得比長年高居世界前幾名,一個年輕人要不吃不喝十幾年,才可能買得起一間房子。這份沉重的生存壓力,讓我們在面對不合理的工作時,更不敢輕易說「不」。
- 心理健康支持:在許多歐美國家,企業為員工提供心理諮詢服務(EAP)是常態。但在台灣,這仍是少數佛心公司的福利。多數時候,我們的情緒,只能自己消化。
在這樣的大環境下,懂得如何辨識並離開有毒的職場,不是一種任性,而是一種必要的生存技能。
你的價值,從來不是由你的職稱、薪水,或你主管的一句評語來定義的。你的價值,在於你這個人本身——你的善良、你的正直、你的創造力,以及你在每一次跌倒後,依然選擇站起來的勇氣。
別再問「是不是我不夠好」了。 從今天起,練習問自己一個新的問題:「這個環境,值得這麼好的我嗎?」
當你開始打從心底相信自己值得更好的,你就會發現,全世界都會為你讓路。
嘿,讀到這裡的你,辛苦了。 你是否也曾經歷過類似的職場煤氣燈效應?或是你正深陷其中,感到迷惘與痛苦? 在下方的留言區,分享你的故事,或給予彼此一個溫暖的擁抱。讓我們知道,在這條路上,你不是一個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