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視角)
我們一早出發。天還沒亮,父親就叫醒我。他的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東西。帳棚外只有風聲,連仆人都沒說話。
他說我們要獻祭,要去那座神指示的山。
我沒有問太多。 這些年,我已習慣父親的旅程。 他常說:「走吧。」 而我總是跟著。
但這次不同。
他沒看我。整個路上他話很少,眼神總是飄得很遠,像是在追一個我看不見的聲音。他的臉沉靜,卻不是平靜,是一種憂傷——像天快下雨那種悶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靜。
我想問他:「你怎麼了?你不是常說,神是我們的朋友嗎?那為什麼你看起來這麼不像一個被朋友邀請的人?」
或者說—— 你不像是要去敬拜的樣子。你像是在送一個人走。但我沒有問。
我們走了三天。
直到我看見那座山,他說:「孩子,你和我一起上去吧。」他把柴放在我背上,刀與火自己帶著。
我問:「父親,獻祭用的羊在哪裡?」
他停了一下,像沒預料到我會問,然後才說:「神自己會預備。」
我沒再問。但我記得那句話。神會預備。
我們在山頂搭了祭壇。石頭很冷,我手指發抖,不知是因為風還是因為某種不安。柴一塊塊擺上去,像我們準備燒給神的敬意。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我。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父親的手會顫抖。他沒說話,只是綁住我,將我放在祭壇上。
我沒有掙扎——不是因為信任,而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我不是順服,是不知所措。 我連問「為什麼」的力氣都沒有。
我一生第一次覺得,父親不會回答我。 那時候我就知道,那不是給我的神,是他一個人的神。
我只是一直在想:
是祂嗎? 那位父親常說的神,那個說過會賜福、會保護、會同在的神——祂現在要我的命嗎?
如果祂要的不是我的命,那祂要的是什麼?
為什麼不早點說話? 為什麼讓父親這麼悲傷? 為什麼要讓我這樣躺在柴上,聽著火快點燃的聲音?
就在那一瞬間,聲音來了。
不是我聽見的,是父親聽見的。 我只看到他突然停手,望向空中,然後轉身,去抓那隻卡在灌木叢裡的羊。
我還來不及反應,他就把我拉起來,抱得很緊。我在他懷裡什麼也沒說,只記得他呼吸很急,像剛從水裡爬出來。
下山的時候,天已黑了。
我走在他後面,腳踩過剛才獻祭的灰燼。身體還在發熱,但心裡冷得很。
我想到那隻羊。那隻羊替代了我。
我應該感到安心,應該感謝祂。 但我仍然想問:
為什麼?
為什麼祂要先沉默,再救我? 為什麼要讓我躺上那堆柴,等著那一刀,然後才說話?
我知道我活下來了。 但我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死了。 就像那堆柴燒掉了,聲音沒有了,只有灰。
我想祂真的在看我。 但我不知道—— 是因為祂愛我,還是祂在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