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家市值跨過 1 兆美元 門檻的製藥公司,正式出現了,而且不是靠癌症創新、也不是靠疫苗,而是靠減肥藥。
11 月 21 日,Eli Lilly and Company(禮來) 股價收在每股 1,059.7 美元,市值順勢衝入兆美元俱樂部。這原本是 AI 科技巨頭的主場,如今被一家百年藥廠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重新畫出了全球資本市場的天花板。
推著禮來一路狂飆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救命藥」,而是 GLP-1 類減重療法。如果說 COVID-19 讓 Pfizer、Moderna 靠疫苗在短時間內收割了數百億美元現金流,那麼這一輪肥胖治療浪潮,則是在重塑誰能成為「新一代超級藥廠」。在禮來之前,Novo Nordisk(諾和諾德) 已憑藉 semaglutide 品系屢屢拿下「歐洲市值最高上市公司」頭銜,市值規模堪比一個中型歐洲國家。更關鍵的是,禮來和諾和諾德絕不是 GLP-1 的唯二玩家。大型藥廠與 Biotech 正一波波湧入:Pfizer 近期就在競購中擊敗諾和諾德,拿下新世代 GLP-1 類候選藥物公司 Metsera;一批專注於代謝與小分子創新的 Biotech 則藉由口服 GLP-1 管線站上聚光燈。
當注射型 GLP-1 已經把「處方減肥」變成常態醫療決策,故事開始進入下一幕——
一場圍繞 口服減肥藥片 的搶灘戰,已經悄悄開打,而且關乎下一輪產業結構重排。
01 減肥藥的「盛世」與代價
減重用藥歷史,從來就不是一條溫柔路線。
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軍工廠的女性工人被發現短時間內體重明顯下降。後來才確認,肇因是接觸到一種黃色有毒化學物質 2,4-dinitrophenol(DNP),這種物質會「拆解」粒線體的能量轉換效率,讓基礎代謝率異常升高。
很快,製藥與保健品公司便把 DNP 做成口服膠囊販售,直接打著「瘦身」招牌上市。即使高劑量 DNP 已知會導致嚴重副作用——例如白內障、皮膚灼傷樣損傷、過熱甚至致命中毒——依舊阻擋不了市場銷售一路狂飆。
從 19 世紀末的 甲狀腺萃取物、到 1990 年代紅極一時、後來因心臟瓣膜毒性被下架的組合抑食劑 fen-phen(phentermine + fenfluramine),人類對「變瘦」的渴望,一次又一次推著產業踩到風險紅線。當肥胖盛行率不斷攀升、併發症拖垮醫療財政時,市場與公共衛生系統又反過來逼問:有沒有一種真正 兼具有效與安全 的減重藥物?
直到 GLP-1 類激動劑出現,情勢才真正改寫。
以 semaglutide 注射劑 Wegovy 和 tirzepatide 注射劑 Zepbound 為代表的新一代減重針劑,在 2021 年與 2023 年分別取得美國 FDA 核准,成為首批在大規模試驗中穩定實現 15–20% 體重下降 的處方療法。

在這個基礎上,研發重心迅速從「如何打得更好」轉向「能不能做成藥片」。
目前,Novo Nordisk 與 Eli Lilly 都已公布自家口服 GLP-1 方案的正向 III 期或後期試驗數據,並預計在未來一年內陸續向監管單位申請批准。
多數產業觀察者把這視為下一個關鍵門檻。顧問公司 ClearView Healthcare Partners 合夥人 Sam Ulin 的說法點出本質:
注射製劑已經把處方減肥變成「臨床常規選項」,口服型產品的意義,是有機會把這件事變成真正的「大眾醫療行為」。
根據多家機構模型估算,到了 2030 年,全球肥胖藥物年支出可能突破 1,000 億美元,而口服產品有望吃下當中 20–30% 的盤子。這也被視為其他大型藥廠打破 Novo Nordisk/Eli Lilly 雙頭壟斷 的現實入口。
不過,對「顛覆性」這個形容,市場仍相當謹慎。
一方面,對許多患者來說,每週一次自動隱針注射筆並沒有想像中可怕,接受度已遠超初期預期;另一方面,一代口服產品上市時,不但要面對既有針劑的強大品牌心佔率,還會同場競爭即將推出的 針劑生物相似藥與低價配方版本。
換句話說,第一代口服減肥藥,也許不會在一夜之間改變整個肥胖治療版圖。
但它很可能開啟的是:更高擴展性、更靈活佈局 的新局面。
對諾和諾德與禮來以外的 MNC 而言,口服 GLP-1 的吸引力,從來不只是「多一顆減肥藥」,而是:
可以與心臟、腎臟、代謝等其他慢病藥物,打包設計成 固定劑量合併療法(FDC),直接撬動多疾病路徑同時干預的空間。
AstraZeneca 生物製藥研發執行副總裁 Sharon Barr 就直白說,口服減肥藥有機會「從根本上改變我們使用肥胖治療的方式」。
如果只把口服 GLP-1 看成「多一個減肥選項」,那就錯過了它真正的戰略位階。
02 讓「肽」變成藥片:口服 GLP-1 的技術拼圖
從機轉上看,GLP-1 類藥物其實是 類似生理荷爾蒙的「肽類勝肽」。
早在 1990 年代,糖尿病研究者就發現,升糖素樣肽-1(GLP-1)除了能促進胰島素分泌、抑制升糖素之外,還能延緩胃排空並作用於中樞神經,抑制食慾。當實驗小鼠在 GLP-1 類比物處理下開始穩定減重,這條路徑就從降糖學門,正式跨界進入肥胖醫學與代謝綜合症。
與過去的減肥藥相比,GLP-1 最大優勢在於 「高度有效,且風險輪廓可控」。
在大型 III 期試驗中,多數患者可減去 15–20% 體重,甚至在部份雙激動劑(例如 GLP-1/GIP 雙標靶)方案中,減重幅度逼近代謝手術。主要副作用集中在腸胃道不適(噁心、嘔吐、腹瀉)與瘦體重流失,雖然仍需謹慎管理,但整體較早期中樞抑制食慾的藥物安全得多。
問題在於:這類分子本質上是蛋白質/多肽。
一旦經口服入胃,就像牛排被胃酸與消化酶切割,還沒來得及吸收就被分解殆盡。
來自 Pennington Biomedical Research Center 的首席醫療官 Frank Greenway 曾用一句很生活化的比喻說明:
GLP-1 peptide 就像你吃下去的牛排蛋白,你不會指望「嚼一嚼牛排就能把它當藥片吸收」。
Novo Nordisk 大約在 2000 年前後,就開始嘗試解這道題。
關鍵突破出現在與 Emisphere Technologies 的合作上——後者開發出一款稱為 SNAC(sodium N-(8-[2-hydroxybenzoyl]amino) caprylate) 的口服吸收促進劑。

SNAC 的作用機制,可以簡化理解為兩件事:
- 在胃內形成局部「保護區」:
SNAC 能在藥錠周圍創造一個相對中性的微環境,減少胃酸與蛋白酶對 semaglutide 分子的破壞。 - 促進直接經胃黏膜吸收:
它可以暫時改變上消化道上皮細胞膜性質,增加 semaglutide 由胃部直接進入血液的機會,而不是完全仰賴小腸吸收。
也正因如此,Novo Nordisk 最終得以把 semaglutide 與 SNAC 結合,開發出口服 GLP-1 降糖藥物 Rybelsus(oral semaglutide),並於 2019 年取得 FDA 核准用於第二型糖尿病。
到了 2024 年 9 月公布的 III 期 OASIS-4 試驗結果,口服 semaglutide 體重管理劑量在肥胖人群中實現了 16.6% 平均體重減少,效果幾乎貼近注射型 semaglutide 減重方案。這一點非常關鍵——代表藉由 SNAC 技術,口服肽類藥物不再必然等同於「效果打折」。
口服 semaglutide 還有一個市場上的隱藏優勢:
所有已累積的心腎終點數據,都可以在醫學對話中「一起被帶進來」。
基於注射型 semaglutide 的大型試驗,Novo Nordisk 已經拿到減少重大心血管事件、延緩腎臟功能惡化等標籤與論述基礎。這些數據雖然來自針劑,但在醫師與 payor 的實際溝通中,仍會被視為「整個 semaglutide 家族」的證據體系,強化口服劑型的臨床說服力。
目前 Novo Nordisk 也正用同樣的 SNAC 工具箱,推進 amycretin 類的口服雙標靶候選藥物——同時作用於 GLP-1 與 amylin(提升飽足感、影響能量平衡)。公司內部公開表示,口服 amycretin 預期減重表現,將對標其皮下注射版本;後者在 36 週試驗中已觀察到 24.3% 體重下降,接近代謝手術級別的效果。
當然,「讓肽活下來」不代表所有問題都解決了。
- 給藥條件麻煩:
目前的口服 semaglutide 規範要求患者清晨空腹,以少量清水吞服藥錠,之後至少半小時內不得進食、飲水或吞服其他藥物。對同時服用多種慢病藥物的糖尿病患者來說,這種「時間窗」在日常生活中並不總是好操作。多位分析師與醫師受訪時都坦言,這是臨床使用的一大阻力。 - API(有效成分)用量與產能壓力:
以目前可見數據推估,同等一週療效所需的口服 semaglutide 劑量,可能是注射劑的 3–10 倍。在 semaglutide 這種已經全球供不應求的 API 上,任何「多幾倍」的需求,都會迅速放大供應鏈壓力。
Novo Nordisk 一度因產能吃緊,被迫推遲 Wegovy 在部分市場的上市節奏,拱手讓出一部分美國高價市場給禮來的 tirzepatide。公司此後雖持續優化製程、嘗試用更低口服劑量達到類似效果,但從供應鏈角度看,口服肽類減重藥仍註定是一款 「貴+難做」 的產品線。
03 小分子方案:禮來與一群「逆行者」
相較於 Novo Nordisk 以肽類為主的路線,Eli Lilly 選擇了另一條更「逆向思考」的道路:乾脆不要肽,做成可以像傳統小分子藥一樣合成的 GLP-1 口服激動劑。
這條路線的代表,就是禮來從 Chugai Pharmaceutical(中外製藥) 引進、現正衝刺上市申請的候選藥物 orforglipron——一個完全小分子的 GLP-1 受體激動劑。
禮來心血管與代謝健康事業部總裁 Kenneth Custer 對「口服肽」曾有一句頗為犀利的評論:
基於 peptide 的口服藥在效率上非常吃虧,真正進入循環系統的有效分子可能不到 2%。
換言之,即使技術上做得出來,從成本與產能角度看,口服肽類永遠背著一個沉重包袱。
問題是:把一個原本是 peptide 的訊號路徑,完全用小分子模擬,難度極高。
過去十多年,真正成功「做出來、又做成藥」的小分子新藥類別其實並不多。
2024 年 8 月公布的 orforglipron 試驗數據,讓市場短暫「踩了一腳煞車」。在肥胖受試者中,orforglipron 帶來的平均體重減少約 12.4%,雖然在臨床上仍屬有效,但與口服 semaglutide 在 OASIS-4 中 16.6% 的數字相比,顯得略遜一籌。數據公布當天,禮來股價一度下挫約 14%,反映投資人對「減重幅度不如預期」的失望。

然而,單看減重百分比其實忽略了兩個對長期競爭極重要的面向:
- 製造效率與產能彈性:
小分子藥物如 orforglipron 完全依賴化學合成路線,原料、產線、放大經驗相對成熟,能在較短時間內透過 CDMO 網絡快速擴產。相對地,semaglutide 這一類大分子肽需要結合發酵、生物製程與後續純化,每一段都需嚴格監控,難度與成本明顯更高。 - 前置庫存與全球佈局:
禮來早在 III 期數據完全公開之前,就已啟動大規模生產,2024 年底就對外透露已建立起超過 5 億美元 的口服產品庫存,如今據傳倉儲中已備有數十億顆膠囊。這意味著,一旦獲批,即可在多地同步快速鋪貨,避免早期上市階段的供貨瓶頸。
這也是為什麼,包括 AstraZeneca、Roche 在內的多家大型藥廠,也紛紛投入小分子 GLP-1 或雙/多標靶小分子減重藥的競賽。
對一批新創公司來說,小分子更是他們切入這個「已有人在場」市場的最佳路徑:
- 有人主打 長效給藥——每數週或甚至每月一次口服,對長期體重維持具有吸引力;
- 有人聚焦在 減少噁心、保留肌肉量,試圖修正現有 GLP-1 的「瘦太快、瘦錯組織」問題;
- 也有人鎖定 更容易生產與運輸 的配方,希望讓減重治療真正能覆蓋到中低收入國家。
NodThera 首席醫療官 Jyothis George 的一句話,很接近產業內部的共識:
市場不會永遠只容得下兩家玩家,真正打破雙寡頭結構的,必然是 機制與技術上的創新。
在 GLP-1 領域深耕超過 20 年的 Structure Therapeutics 執行長 Raymond Stevens 則用另一個比喻來定位:
GLP-1 在代謝醫學裡,會扮演類似 statin(他汀類降脂藥) 的角色。
真正主導市場的,未必是第一個上市的產品, 而是那個在療效、可及性與經濟性之間找到最佳平衡點的後來者—— 就像當年的 atorvastatin(Lipitor)。
04 誰主新世界?口服減肥藥的真實邊界
即便整個產業對口服減肥藥充滿想像,冷靜回到商業基本面,真正難估的是:
最後能穩定留下來的市場所在有多大?
這個領域已經出現過一輪集體「看走眼」:
- 一開始,諾和諾德低估了 semaglutide 的爆發力,產能缺口迫使 Wegovy 在美國與歐洲的上市節奏一再延後。
- 接著,在 2024–2025 年,市場又出乎意料看到 GLP-1 成長曲線出現 明顯「降速」 的跡象——新處方成長放緩、部分月份甚至略為回落。
從歷史經驗看,口服製劑過去通常被認為是 最具商業吸引力 的藥物形式:便宜、穩定、患者接受度高。然而這一輪 GLP-1 風潮帶來一個新的現實:
每週一次、自動隱針、幾乎無痛感的注射筆,對多數患者來說其實「沒那麼可怕」。
ClearView 對數千名患者、數百名開方醫師的調查顯示,確實有一群因為懼怕針頭、或因文化心理因素不願注射的人,一直在「等藥片」。在這批族群中,口服減肥藥一旦上市,可能在短期內額外帶來 約 30% 的新增用藥者。但這並不代表整體市場規模會翻倍,而是會在既有基礎上被「向外推一圈」。
Novo Nordisk 研發長 Martin Lange 也坦言,注射型 GLP-1 仍將在可見的未來維持主力地位,口服劑型則會形成一個「相當可觀、但屬於細分」的市場。
禮來財務長 Lucas Montarce 在 9 月的一場會議中則從另一個角度定義機會:
在美國約 1.5 億名過重或肥胖成人 中,仍有大片族群從未認真考慮過 GLP-1 治療,「因為他們根本不想打針」。口服產品,正是讓這些人第一次踏入治療軌道的關鍵。
產業預估若 orforglipron 於 2026–2027 年獲批,Evaluate 的模型給出的是:
- 2027 年銷售額約 32 億美元;
- 2028 年有機會攀升至 68 億美元。
在實務端,醫師很可能會採用「動態切換」策略:
- 需要快速、深度減重者,仍以注射型 GLP-1 或雙激動劑為主;
- 達成目標體重後,部分患者可改用口服 GLP-1 做長期維持;
- BMI 較低、僅有輕中度代謝風險者,可能直接從口服起步,以降低治療門檻與成本。
至於價格,則是決定口服減肥藥天花板的核心變數——目前 Novo Nordisk 與 Eli Lilly 都尚未對定價鬆口。
從兩家公司的立場來看,它們當然不希望「用便宜的口服藥自己打自己注射劑的臉」。但一旦更多競爭者(不論是多國藥廠或後進 Biotech)加入戰局,口服 GLP-1 的價格競爭遲早會發生,最終很可能把這一類產品推向更大的人群。
格拉斯哥大學肥胖與糖尿病專家 Naveed Sattar 的觀察是:
在價格逐步下調之後,像 NHS(英國國民保健署) 這類公共醫療體系,會開始考慮把減肥藥從「重度肥胖才用」下沉到 更早期的體重與代謝風險管理。這對整體心血管與代謝疾病負擔,有機會帶來系統性效益。
另一方面,減肥藥也正在重塑製藥企業的 商業化模式。
過去習慣與醫師、醫院打交道的大藥廠,如今不得不學習如何在社群媒體上經營品牌、與名人及 KOL 合作、應對輿論對「減肥神藥」的過度期待與失望情緒。在這樣的環境裡,未來口服減肥藥的成敗,很可能 不再只取決於臨床數據:
- 一方面,要看它們在安全性、便利性、成本與合併用藥上的「整體價值敘事」有多完整;
- 另一方面,也要看誰能在合規框架下,重新寫出一套更有效、也更負責任的市場教育與商業化玩法。
GLP-1 口服「聖杯」也許不會由某一顆藥片獨占。真正的「聖杯」,比較像是——
在療效、風險、產能、價格與可及性之間,為不同患者族群,找到各自合理、可持續的選擇組合。
對投資人來說,現在看到的,只是這場長週期博弈的第一回合而已。
參考資料:
- The race to launch a pill for weight loss
- The Weight-Loss Craze Is About to Mint a Trillion-Dollar Company
- 公開資料&各公司官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