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統計，本港過去5年有超過130名學童輕生，平均每月有多於兩個孩子自尋短見。這看來駭人聽聞，現實是數字只能反映一部份事實，我們無法知道當下有多少孩子已失去生存的動力；因為他們每天面對的不只是功課壓力，還有來自學校生活的壓力，而更重要的，是來自家庭的壓力。
我從事寫作教學多年，目睹不少孩子的壓力來自父母的期望，那種期望不僅僅是要求子女品學兼優，文武全才，更具體地為他們編排了「密不透風」的時間表。更甚的是，父母們相信在這種「貼心安排」之下，孩子一定可以做得好，並且相信孩子取得成績以後，就會明白父母用心良苦。孩子在年幼時自然會努力滿足父母的期望，以期獲得關愛，因此他們多半害怕使父母失望。然而，很多父母在孩子表現未如理想的時候，多少會流露失望的神情，甚至不相信那是孩子「應有」的表現。
我曾在凌晨時份收到家長的短訊，他把孩子與同學的作文傳給我看，問我他的孩子與同學的作文內容差不多，何解孩子的分數比同學的低那麼多。這種緊張得異於常態的表現，反映著孩子從父母那裡所承受的壓力有多大。最近細讀日本專欄作家菅野久美子撰寫的《拋棄母親》，更令我感嘆，如果孩子的幸福是由父母的愛作為起點，那麼身為父母的，就必須常常自省及警惕自己，不要成為「有毒父母」，親自奪去孩子的幸福。《拋棄母親》是作者菅野久美子對自身故事的自白。她自幼受到母親的精神、肉體及教育虐待，父親則是只顧沉迷於村上春樹的「家庭缺席者」。她希望得到母親的愛與關注，就算差點死去，仍希望成為母親在人前的驕傲。她長年活在母親巨大的陰影之下，終日恐懼母親又期待母親憐惜的矛盾，成長後出現扭曲心理，最終從閱讀世界找到出路。本書不是從理論上探討父母錯誤的心態與行為，如何影響孩子的成長，而是從一個活生生的故事，敘述孩子如何具體地受到身心靈的傷害，繼而在青春期，甚至長大成人後，對家庭、性、人際關係各方面出現各種後遺症。
書中講述菅野久美子因母親過度沉迷宗教而飽受折磨，皆因她母親認為孩子能成功都是由於神明顯靈。這是有信仰的父母要特別留心的一點，儘管我們相信只有神才是人的出路，不要因而認為孩子信靠耶穌，就會得著保守而成功。神未曾應許天色常藍，同樣未曾應許信祂者必成功。這是受成功神學思想所擺弄的扭曲心態，把父母對子女一切不合理的要求合理化。菅野久美子在書中談論到教育虐待，她認為教育虐待的恐怖，在於一旦違背父母的期待，人就會立刻給自己貼上「無用」這個標籤。當然，並非所有家長的表現都像菅野久美子的父母般，但當我想起那位在夜半發短訊給我的家長時，不禁憂慮若這種情況惡化下去，孩子如何能健康地成長呢？
菅野久美子從書中獲得生命的出路，長大後研究孤獨死，發現對很多孤獨死或自我忽視的人來說，父母是問題的關鍵。從普遍孤獨死的人其住所都是滿佈雜物的現象來看，這種自我放棄的表現，就是源自父母的忽略與漠視，而被漠視是對孩子最大的傷害。我認為漠視孩子最普遍的表徵，在於「三不」：不陪伴、不傾聽、不尊重。年幼孩子真正需要的，是父母花時間與他們玩遊戲、傾聽他們的想法、尊重他們作為人的權利。他們將來如何，不是由父母安排與籌劃，而是由父母同行與啟發。我曾替一間機構撰寫長者的真實故事，長者們的訪問很多時訴說著生命的遺憾，都因為年少時得不著父母的關愛而造成，可見人的幸福是從小累積；當我們說要正視學童自殘、自殺等問題時，也許要從最根本而微小的事情做起。
菅野久美子未能走出她那對「有毒父母」的陰霾，在母親年老時，只能交託「代理家人」照顧母親。可能在許多人眼中，這並非解脫之路，但我們不能站在道德（甚至信仰）高地，對這些受害人說三道四；「孝敬父母」是大原則，但不能成為緊箍咒，叫孩子未完成分離個體化（separation-individuation）時成為大人的犧牲品，如歌羅西書三章21節所言：「你們做父親的，不要惹自己兒女生氣，免得他們灰心喪志。」（《中文標準譯本》）教養孩童，在大原則下要因時制宜、因地制宜，不要「一部通書睇到老」，在不合時宜之際用上錯誤的方法，只會覆水難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