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體的反抗(五):「動」,不停回溯(創造)一條主體性的歷史〉2025-12-28
在過去的幾篇文章中,我們將身體的主動承接性引入,以此重構了薛西弗斯的神話,並說明一種嬰兒式的認識與論述形式,如何在身體運動中,體現每一個運動中的「跑體-人」獨有的開展性。
這並不是說,跑步或類似運動為我們創造了什麼獨特的契機,或者只有規劃自己運動身體的人才可能有人格。而是,身體的主動承接性提供了我們一種不被現存秩序所囚禁的根本立場。若我們放棄了自己的動態能力,這種立場將會愈來愈薄弱,就像在冰山融化之後,極圈動物愈來愈沒有生存空間。
一個「放棄的薛西弗斯」
相較於工業科技物大幅改變人類生活,讓我們只淪為「按鈕人」的「上一個現代」,在演算法與短影音充斥的現在、以及AI與(自動車為典範的)自動機器人大量滲入的可見未來,人甚至不必按下按鈕、推拉操作感,而是放任所有的動態與力量,完全存在於個人之外。
在這樣的世界處境中,人不只在沙發上會變成「馬鈴薯」,而是已然且不斷惡化地任自己成為螢幕殭屍。與之相對的,這些科技物愈加反客為主,在人類的見證之下,展現著比人類更多的鮮豔活力。
在科技化與自動化的進程下,薛西弗斯腳下的,儼然是一座自山腳綿延至山頂的手扶梯。在他手前--而不在及手--的,是一尊晶亮貴氣的智慧自動力推進岩石。
他依舊不被允許離開這座山,但他不再走出任何一步、不再施展任何一絲力氣推石,他本來擁有的,無法被否定的生命力也終究蒼白了下來,給予了諸神祂們本來不可能獲得的勝利。
我們無法精細地拆分出這應該被算做誰的責任,是薛西弗斯不主動踏出他的步伐?還是科技物讓他的動作變得無足輕重。但那乍看之下的輕鬆是一種毫無憐憫的冷冽剝奪,是理性主義的諸神,透過人類之手,在文明史裡打造的全新「自然」。
一場漫長的去人化滑動
面對這一甚或可被追溯至新石器時代的--文明的諷刺滑落,我們並非要做一種「跑起來就能解決一切」的呼籲。身體的運動並不是人類主體性問題的解方,它指出的是:沒有一種可被當作答案的靜止狀態。
在一個傾斜的、朝一個特定方向移動(無論那要被稱作熱寂還是某種崩解坍縮)的宇宙裡面,「人的主體性」是一種需要被不停維繫才能存在的論述主題,身體提供了一切的基礎,但基礎的「已完成潛力」蘊含了一種時空下的「可不被完成性」。
世界一直在往去人化滑動,「放棄的薛西弗斯」是那個完全不作為的滑動結果。它可以是某種令人警惕的未來末世,但也可能是已經發生的故事結局。時代的加速並不作為某種成因,只是讓人的單薄愈趨明顯,讓「不作為」與「作為」之間,愈來愈容易看出差別。
作為如此時代中的現代(甚或說成未來)人,我們的主動承接得到了一個班雅明「星叢」式的意義。我們不只是可以去接受痛苦、接受無意義、接受當代論述(並轉化),我們還能--也唯有我們才能--去承接「人類性」。
延續的火/開展者的王國
當我們發揮跑體-人對世界的獨特開展能力時,我們也讓自己所處的這個世界,得以被追認為一個「開展者的王國」。
在這樣的王國之中,能夠被開創者肯認的傳統,是開創性的傳統。它讓承受、對抗、開創這三種看似處於不同階段的精神,得以在同一個行動之中發生。
當我們具體地「跑起來」,自己所擁有的一切,才回溯地被追認為接力棒,形塑出一種新的,但具有時間尊嚴的跑動。「展現身體的主動能力」不是點燃蠟燭的一項特定動作,而是讓火苗不會熄滅、且不停延續的條件。
這道火之珍貴,並不在於它是從諸神那裡得來。相反地,恰恰因為火對人而言有益,才使得它不僅僅是又一種僅屬於神的抽象寶藏,而值得被引入人間,讓普羅米修斯的舉動,成為一種值得被留念與再現的事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