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賴AI會扼殺批判思考」？實務上，我不這麼認為〉2026-01-14
最近時常看到一種說法：「依賴AI會扼殺批判思考」。原則上它是說得通的，在教育上我也會認為小孩不該太快就「凡事靠AI」；但從實務上來說，這種說法可能是一種誤導，因為它假定了人們（在接觸AI之前）「本來就具備，且有在使用某種被充分發展的批判思考能力」，但我們所處的社會，很可能根本就不是這樣。
誰在打壓批判思考？誰讓你說出心裡的聲音？
從我們過往上學到工作的經歷來說，我們大概都能感受到，社會根本就不鼓勵我們進行批判思考。學校透過填鴨式教學與考試制度將人們壓成罐頭、缺乏批判思考能力的答題工具；社會上也經常將批判聲音視為亂源或不知足的抱怨，鼓勵人們成為「好用的員工」、「社會的螺絲釘」。
人類與生俱來的好奇心和懷疑態度被壓抑，有建設性的批判被視為干擾秩序的「不乖」。在AI被發明出來之前，我們的批判思考早就已經被「扼殺」了不知道多少遍，在這個背景下，去將AI描述為「扼殺批判思考的元兇」，反而模糊了焦點，讓人們難以看見社會真正的問題。
在這個前提上，AI反而有可能是打破這種權威文化的一種「民主化工具」。對於原先缺少批判思考訓練的人，AI非但沒有取代思考，反而協助他們整理自己心中出現的不適感受。AI提供了一種看似理性的語言，幫助那些「覺得怪怪的」說出自己原本講不清楚的話。
因為缺乏語言或長期被壓制的個體突然對自己產生了一絲信心，有了AI的無條件支持之後，他們不再立即地自我否定，開始產生「頂撞」上級或體制的底氣，得到為自己站出來的契機。雖然並非他們自己做出了完整的批判思考，但卻首次讓他們得到了過去往往只有「進行批判思考」才能創造出的實踐效益。
科技沒有剝奪，但也給不了
然而，這裡存在著一種隱憂。AI給與的無條件支撐和「神似理性」的言語，可能會讓一個缺乏批判思考能力的人過度相信自己的「批判」，過去那些因為自己語言不足而沒有力爭到底的事情，如今因為有了AI的背書，他們開始相信自己的想法比週遭的其他說法都有說服力。
這種為個人量身打造的迴聲室效應是危險的，會讓人愈加變得自溺且冥頑不靈。模糊的念頭、甚至陰謀論與妄想式的猜想成為歷歷確鑿的指控，AI為他強化了針對外界、針對他人的「批判」，卻沒有協助他完成具有反身性的，釐清自身是否有道理的「思考」。
於是我們得到了隱藏在「AI扼殺批判思考」底層的真正癥結：人們批判思考能力不足是個長時間累積下來的社會問題，而AI的普及正在以一種更即時且顯著的方式，凸顯出這個古老問題的存在與嚴重性。
這不是一個科技錯用的問題，而是更一般性地關於教育與公民素養，是整個社會需要正視與全面改變的長期背景。我們需要鼓勵更多的公共討論、更多的反駁、修正、釐清，我們需要真正地面對每一個人的需求，真誠地、不糾結效率地好好談談每個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