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一直知道,每當我提到「艱苦的創作時期」,很多人是無法理解我究竟在描述什麼樣的時空;他們想像不了在七、八年前,寫一篇文章居然會有長達半年甚至一年閱覽永遠停在零的狀況,他們覺得這根本不可能;畢竟以現在已趨熱絡的網路創作環境,大部分的寫作者,都習慣了隨手發一篇文,隔天就會有陌生人來留言、按讚。
在這個寫作者與讀者都相當主動的時代,「零」是不可能存在的數字,「冷清」是不可能存在的概念。
現代的寫作者也很難想像以前是不存在寫作變現、內容有價、作者社群等現象。在那個還沒有寫作平台可以讓寫作者扎根、經營的時代,變現得靠實體出版、繞道設立贊助機制;社群全然仰賴社群平台,而非在寫作平台自立一個更親近簡易的環境……這些在過去缺失、不曾存在的一切,時至今日都有穩健的架構與秩序,任何寫作者都能輕易上手。因此,他們無法想像、甚至不理解「以前哪有這麼困難」。
這讓我有種既視感:
當年我的父母也時常跟我說他們小時候的生活有多苦:吃著地瓜配著菜脯;柴硬難咬的土雞肉在以前是只有過年才能吃到的大菜;放學就得幫忙種田挑菜;娛樂是一群人圍在收音機旁聽節目,或者自己拿稻草編玩具……
同樣的,我也無法想像父母過的生活。或者說,即使曾經想像,但想像也僅止於幻想。我無法更深入、深切、深刻的去體會他們的實際遭遇。簡陋的環境、拮据的生活條件、動盪的社會秩序還有尚未完善的各種各種……這都是生活在豐衣足食的後代,即使試圖去理解,也怎樣都無法看清全貌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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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離艱苦的創作時期也不過七八年,時間卻默默且粗魯地翻過兩千多頁,在歷史上留下無數個皺褶。
皺褶會被掩埋,自會有陰影。死角無聲,光照不透,往昔淡薄,無緣傳延。歷史最殘酷的並非成為歷史,而是成了歷史卻無從得知。
自我成長為能抓住記憶與印象、喊出聲音的孩童以來,我第一次去到外婆家。我記得當時外婆送了我們在附近雜貨店買的水果果凍,午餐吃了非常好吃的滷爌肉,我們都戲稱那是外婆滷的肉肉;這是我在外婆家的第一印象,也是最早最早的記憶。
然而,真正深烙在我腦海的,卻絕非外婆慈祥和藹的面容,也非果凍和那鍋滷肉。
當我和哥哥跑到門外,盯著外婆家門口水溝裡的水黽看時,外婆緊張的用客家語說:
「小孩子不要自己待在外頭,會有壞人開車來把小孩抓走!」
客家家庭出身的母親這麼傳達。
我從小還算是個相當聽話、也聽話過頭的孩子,自然是把這警告給牢牢記住了。此後只要去外婆家想去看水溝有些什麼,總會喚來父母與外婆陪我到外頭看一看。
我那時被保護得好,所以我並沒有想過:
會不會站在我背後的大人們,其實是提心吊膽看著我們的小小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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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在家吃飯總是要配著電視看的,我想這應該是大多數人的童年記憶,甚至有人長大了,即使覺得現在新聞沒什麼好看,還是會習慣性打開電視配著聲音吃著飯。
以前家裡習慣在七點才開飯,也就剛好是在新聞時段。每每父親拿起遙控器、按下按扭,發現不靈敏還得敲一敲電視外殼後才得以顯現畫面,客廳總是恰好響起新聞台開播的音效,就彷彿即將開演一場華麗慶典般喧鬧。
然而當主播的面容映入眼簾,播報橫幅與跑馬燈隨即帶來的卻是一則又一則怵目驚心的殘酷。
槍擊案件、殺人事件、小孩失蹤、擄人勒贖……在現在的臺灣即使可能偶有發生,但相對於數十年前那十則新聞裡竟有半數以上都與此類社會案件有關的過去,可不是能隨便類比的。其中最為殘酷的,莫過於擄人勒贖的相關事件,最終結局都是嫌犯撕毀肉票,數天後才被警方逮捕。
撕毀肉票,意思就是被嫌犯綁走的人被殺死了。死的人什麼都有,有錢人也有,窮人家也有,男人女人都有,老人也有。小孩也有。
那是個你能透過電視新聞台,目睹人命如此輕渺的時代。
長大後,偶然想起外婆的告誡,想起吃著飯、眼裡掃過一幕又一幕報導這類事件的新聞畫面,我這才意識到以前大人們為何如此緊張我們獨自在外。我也才意識到,原來以前每一次在外頭獨處的時刻,其實暗藏凶險。
數十年過去了,我已經不知道有多久沒這麼「頻繁」的在臺灣聽聞到這類駭人慘事。之於社會,這是好事,安穩、安全、平和;然而之於人性,這或許令人心情複雜。
因為當我們談起這段過去,總有些相較於我們年輕許多、或者早已忘卻過去的人們覺得,我們說的哪有可能發生?世上怎可能有歹徒沒拿到錢,就開槍把人殺了、扔到河裡淹了、埋到土裡悶死甚至斷手斷腳殘破不堪呢?那是他們沒有經歷、沒有體會,所以無法想像的奇談,也就更無法領會、認同、理解我們所言所語實為真實。
同樣的,歷史皺褶下的影子,又是一次埋沒歷史。使得真實被人忽略、輕視、否定。
人類文明都曾有段古老灰濛的歲月。那段歲月在數千數百年後,都成了平淡的歷史記述。有些人會拿它們來做研究,有些人創作詩歌,有些人發揮想像,有些人模仿意象、用在意想不到的用途去。
我們不得不承認,當歷史被輕描淡寫,歷史的重量也將隨之輕盈,所以很難讓人有所感觸、震撼。
意圖掩蓋歷史者自然深諳此道。因此他們掏盡歷史、抽乾份量,讓他們在世人的視線裡被抹得乾乾淨淨,就如白色恐怖,就如二二八,就如林宅血案,就如許許多多來還不及講述即被迫被遺忘的故事。
這些皺褶不是在被自然翻閱時揉下的。這些皺褶是被人粗暴攪捏刻意製造的。陰影裡,你甚至能瞥到一抹冷酷、冷血的雙眼,死盯著你看。
除非你選擇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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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梳歷史是份繁重且重大的任務。我一向欽佩著能做著這類苦差事的能人工匠。他們的職責之重,並非單純梳理真相,而真正重要的,在於他們於日後試圖將這類真相公諸於世──無論他們得在過程受到多少檢視、批判、傷害。
臺灣自1945翻閱至今的頁數之驚人,恐是「艱苦的創作時期」全然無法比擬的。那是更沉重的份量,也自然累積了可觀的泛黃皺褶、留下難以計數的影子。
可能想像,要探明規模甚鉅的影子,那可得耗費幾代人的心思?
然而,即使深知前行困難重重,仍有人願意以文筆複述、以言語亮聲。
一字一語,照亮陰影。即使天未輝明,仍刻苦不悔。
皺褶終將得以整平。或許未能恢復如初,但至少得人傳承並記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