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顏之推大概是在國文課本中,唯一一個會出現的北齊官員。
我當學生時,國文課規定要讀顧炎武的〈廉恥〉,所以會連帶會讀到顏之推《顏氏家訓》的這個故事:「齊朝有一士大夫,嘗謂吾曰:『我有一兒,年已十七,頗曉書疏,教其鮮卑語及彈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亦要事也。』異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
當時把顏之推當作不媚權貴的典範之一,其實如果深究歷史背景就會發現,顏之推覺得學鮮卑語和琵琶求官很糟,是因為顏之推在北齊完全就是個外人。
在顏之推的時代,黃河以北的古漢文世界,長久處於在不同文化的碰撞下。結果就是,很多漢人都學習了非漢的語言文化,反之亦然。
換言之,北方士族很多人「並不排斥學習鮮卑語和鮮卑文化」。當時在北齊、北周,會好幾種非漢語言的士人非常非常多,實際上也必要,因為新興六鎮統治集團的大豪們可不見得會漢文和各種漢語。
那顏之推為何覺得學鮮卑語討人喜歡恥辱呢?因為顏之推是從南方逃過來的。
顏之推屬於瑯琊顏氏南奔的系統,南梁時代晚期人。他的少年時代基本都在逃難中渡過。
顏之推先是經歷侯景之亂、侯景敗死後投奔在江陵立國的梁元帝,等江陵被西魏攻陷後,顏之推被西魏軍俘虜,後來找了個機會,用條小船才成功從西魏逃跑,投奔北齊。
由於有這樣顛沛流離的經歷,等北齊、北周都滅亡後,顏之推在隋當官時,寫下了自傳式著作〈觀我生賦〉,說自己是「至此而三為亡國之人」,可說是一段相當坎坷的人生。
話說回頭,當時南北政權相互間的文化歧視很劇烈,南邊叫北邊索(消音),北邊叫南邊島(消音)。而北齊更有強烈的鮮卑文化影響,顏之推一個逃來當官的南方人,自然覺得格格不入。
在這樣的背景下,顏之推才寫出「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的話,歸根結柢,是一種在異地求生、無從融入當地社會的游離感。並不是學鮮卑語這件事跟廉恥有什麼關係,雖然顏之推本人可能覺得有關係。
《顏氏家訓》在隋初方才成書。如果顏之推在北齊當官時,就把這些想法公之於眾,那他無疑會大犯眾怒,不只當政的鮮卑人不爽,北齊士人大概也會覺得,本來內部矛盾就夠多了,顏兄為何還要來增加更多衝突。
何況,顏之推一個外人能在北齊當官,有賴於北齊寵臣,范陽祖氏的祖珽保護。
而不巧的是,這位顏之推在〈觀我生賦〉大讚為「祖孝征用事,則朝野翕然,政刑有綱紀矣。」的士族領袖,正是士族中學習鮮卑文化的翹楚,史稱祖珽:
「天性聰明,事無難學,凡諸伎藝,莫不措懷,文章之外,又善音律,解四夷語及陰陽占侯,醫藥之術尤是所長。」
顏之推在《顏氏家訓》中的某些內容,包含〈廉恥〉引的段落,以及一段譏諷他人博而不精的文字,讀起來也就有點對祖珽含沙射影的味道。
顏之推自己或許很痛苦,只是北齊收留顏之推,祖珽保護顏之推,顏之推事後卻在《顏氏家訓》中diss北齊士族,難免讓人覺得有些不上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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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
李百藥,《北齊書》
李延壽,《北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