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歡稱霸北方十多年，但在人生的最後，卻以讓人作敕勒歌的感傷形象，在老病中悔恨過世。一切的近因，來自於546年，玉璧城之戰。
在那一年，年老的高歡再次糾結超過二十萬人的大軍，圍攻玉璧城這座戰略要衝，希望打出一個缺口，挫挫勁敵宇文泰的銳氣。
然而，堂堂二十萬人東魏雄獅，在強攻不滿萬人守備的玉璧城六十日之後，玉璧城屹立不搖，東魏軍死傷狼藉，被迫撤退。此時挫敗梟雄高歡的守將，出自名門士族京兆韋氏，乃是後來西魏八柱國獨孤信的死黨：韋孝寬。我私心稱之為西魏－北周的東方鐵壁。
韋孝寬先前就頗有名氣，但真正讓他名垂後世的，還是玉璧城之戰。
在這六十天中，高歡用了一切手段強攻這座兵力不滿萬的堡壘，包含建築土山、挖掘地道、推出攻城車具——全數被韋孝寬破解。
等到最後，大怒之下的高歡下令更新地道攻勢。這一次的作法是在玉璧城城牆下挖掘好地道系統後，先用柱樑撐住，等到適當的進攻時機，一齊焚毀，城牆自然因地基空虛，而忽然塌陷。
這種地道打法，乃是中世紀橫跨歐亞大陸的攻城慣技，五百多年後，十字軍也會經常在攻擊穆斯林城市時，用同樣的打法。高歡早先在鄴城也用過。
玉璧城之戰中，高歡下了血本，攻城地道挖了二十條之多，玉璧城不可能抵擋，果然有城牆段落塌陷。
沒想到，當東魏軍正要強攻坍塌的城牆時，韋孝寬就像是早就有預料一樣，不慌不忙地指揮人眾，在坍塌處立起木柵。又把東魏軍擋在外面了。
這下讓東魏軍「終於破城了！」勉強高漲的士氣，報復性直線下滑。加上超過三分之一的軍力傷亡、得病，最後從高歡以下的東魏軍全體心態崩潰，只能撤退。韋孝寬宇文家東方鐵壁的威名，就此確立。
在這場攻城戰末期，高歡希望引誘守軍叛變，於是讓人把懸賞令用箭書射入玉璧城中，上面洋洋灑灑地寫道：「能斬城主降者，拜太尉，封開國郡公，邑萬戶，賞帛萬疋。」
韋孝寬搜到這則箭書後，在紙背上回寫「若有斬高歡者，一依此賞。」，射回高歡軍營。這一「射還賞格」，也就成為韋孝寬的名場面之一。
韋孝寬幾十年位於宇文家東側的最前線，除了有幾年被調離玉璧城之外，幾乎終身都鎮守玉璧城。這導致他有另外一個特別的身分：對東魏－北齊的情治大總管。
韋孝寬長年派遣特工，滲透北齊社會、政界，收買大量線民，組建起一支無孔不入的情報網。導致北齊後來的政治大小事，都會像開圖一樣流到韋孝寬的掌握中。
如果有北周官員想要叛逃北齊，那他要想清楚。先前有個叫許盆的將領帶城投降北齊。韋孝寬發到命令下來，沒多久許盆的首級就送到韋孝寬的面前了。
北齊大將斛律光乃是支撐北齊的全方位人才，但不受北齊皇帝、寵臣待見。韋孝寬於是推了一把，派人在北齊造謠「百升飛上天，明月照長安」，明月即斛律光字。沒過多久，斛律光被謀殺、滅族，韋孝寬表示不客氣。
韋孝寬人生最大的願望，大概就是有朝一日，能成為北齊的滅國者。他在滅北齊一事上非常主動。北周武帝滅北齊的基本方針，據說韋孝寬上書的「平齊三策」即為其藍本。
當北周武帝正式親征北齊、路過玉璧城時，韋孝寬還積極想要參戰，試圖說服北周武帝能讓他也跟著去。最後成功說服武帝，在征服晉州後，韋孝寬即成為晉州最高軍事民政長官，晉州總管。
網路上有一種說法認為，北周武帝有意打壓韋孝寬，沒讓其在滅北齊之戰中，身負重任，還在打完後把韋孝寬召回長安。我個人不太同意這樣的說法。
除了韋孝寬實質上有參與北齊之戰外，韋孝寬在當時早就超過六十五歲，而且有嚴重的眼疾。從各方面說，韋孝寬都是早該退休的人。
北周武帝本來只想讓他鎮守玉璧城、事後立刻將其召回長安，是有道理的舉措——繼續讓他在前線待著反而是不合理的安排。
晉州總管一職也就有點像是「榮退」，因為他以前當過晉州總管，之後繼續擔任大司空與延州總管之類的官，但該從戰場上退下來了。
在韋孝寬列傳中，北周武帝滅完北齊，再度路過玉璧城，有過一番跟韋孝寬的對話：
帝曰：「世稱老人多智，善為軍謀。然朕唯共少年一舉平賊，公以為如何？」
孝寬對曰：「臣今衰耄，唯有誠心而已。然昔在少壯，亦曾輸力先朝，以定關右。」
帝大笑曰：「實如公言。」
從內容來看，這個對話蠻像是世代交接時互相開玩笑的講法，氣氛其實挺和睦的。
當然，沒過幾年，韋孝寬再度出任前線，擔任淮南戰線的總帥，讓人看到韋老智謀過人，不減當年，就是始料未及之事了。
微妙的是，韋孝寬是宇文家的柱石，人生最後一年，卻也為宇文北周滅亡推了一把。
在北周被外戚權臣楊堅把持後，許多北周皇族、臣子看出不對，想要除掉楊堅，其中最嚴重的一次大起事，由三個軍事統帥尉遲迥、王謙、司馬消難發動，號稱三總管之亂。
而討平尉遲迥的全權統帥，恰好就由高齡古稀的韋孝寬擔任。
尉遲迥當時勢力範圍，有很大一部份是舊北齊的疆域，包括前北齊首都鄴城。韋孝寬心心念念一輩子要滅北齊，以一種很古怪的方式達成所願。
韋孝寬軍隊在580年光速平定尉遲迥。580年末韋孝寬過世。幾個月後，楊堅篡位，建立隋。
很諷刺的是，守護了宇文家三十多年的鐵壁，在最後一刻轉過頭來，變成了壓垮宇文家的石塊。
&
圖片：東魏地圖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Eastern Wei map.jpg"
資料來源：
李百藥，《北齊書》
令狐德棻，《周書》
李延壽，《北史》
司馬光，《資治通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