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件事,是在深夜。
手機亮起來的時候,我其實還醒著,只是沒有在做任何事。燈關著,房間裡只剩下窗外反射進來的微光。
訊息跳出來。
「你在幹嘛?」
不是什麼重要的人,也不是什麼需要立刻處理的事。正常來說,我會先想一下,再回一個符合當下狀態的答案。
但那天,我沒有。
我的手指幾乎是自動地動了起來。
「剛下班,在家休息。」
送出之後,我才慢半拍地意識到——
我今天其實沒有加班。
那句話並不是謊言,它只是某種常用版本。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它被反覆使用過,安全、合理,不會引出後續問題。
我盯著那行文字看了一會兒,卻沒有產生任何修正的衝動。
對方很快回了訊息。
「辛苦了,早點休息。」
我回了一個謝謝,然後把手機放到一旁。
整個過程流暢得不像一次對話,更像是完成了一個流程。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也沒有任何殘留的情緒。
那一刻,我忽然想到「自動回覆」這個詞。
以前只覺得那是方便,讓人不必隨時在線,替自己保留一點空間。現在我卻突然發現,我好像已經把這個功能,直接裝在自己身上。
隔天在辦公室,這種感覺變得更明顯。
有人傳訊息問我資料放在哪,我直接丟了連結;
有人問進度,我回了預計完成時間;
有人順便加了一句「你最近很忙嗎?」
我沒有停下來想。
「還好,正常忙。」
這句話幾乎是貼上去的。
我看著對話框裡那行字,突然有一種很輕微的不真實感。不是因為它不準確,而是因為我已經不太確定,這個「我」指的是誰。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一個人坐在位置上,手機放在桌邊,螢幕朝下。那原本是我用來讓自己安靜的方式,但那天,我卻有點不敢翻開它。
我很清楚,只要有人傳訊過來,我就會回。
不是因為期待,而是因為我已經知道怎麼回。
下午有一段空檔,我盯著螢幕發了一會兒呆。畫面上是還沒寄出的郵件,內容已經完成,只差按下送出。那一刻,我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如果我現在消失一個小時,應該也不會有人真的察覺。
這個想法沒有帶來恐慌,反而讓我感到一種奇怪的平靜。
因為系統是穩定的。
我知道什麼時候該出現,什麼時候該回應,什麼時候該補上一句看起來像是關心的話。這些反應都已經被我調整到最不出錯的狀態。
下班後,我在便利商店買東西,排隊的時候滑了一下手機。又一則訊息跳出來。
「最近好像都找不到你。」
我看著那句話,手指停了一下。
這次我確實想了一秒。
然後,我還是回了那個版本。
「最近比較忙。」
對方回了一個理解的貼圖,對話就此結束。
我把手機收起來,拎著袋子走出店門。夜風迎面吹來,我卻沒有感到特別清醒。那種感覺更像是,某個本來會佔據注意力的位置,已經被我空出來了。
回到家,我坐在床邊,突然試著問自己一個問題。
如果現在有人真的問我:「你還好嗎?」
不是客套,不是流程,而是真的想知道——
我會怎麼回答?
我在腦中搜尋了一下,卻只找到幾個熟悉的句子。
「還可以。」
「就那樣。」
「沒什麼事。」
它們整齊地排列著,像是早就準備好的選項。我看著那些答案,卻一個都沒有選。
那一刻,我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
不是沒有人問我怎麼了。
而是我已經很久沒有留下,可以被回答的地方。
手機靜靜地躺在床邊,螢幕暗著。我忽然意識到,如果現在有人傳訊過來,我依然可以回得很好。
只是那個回應,已經不需要我本人在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