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前我們講到,南齊滅亡後,還有一位皇帝蕭寶卷遺腹子,蕭綜,在南梁皇宮中養大,投奔北方的故事。
當蕭綜帶著人馬,投降北魏徐州刺史元延明的時候,意外促成了一次很少人知道的科學交流:祖暅之與信都芳的相遇。今天的人普遍不知道祖暅之是誰,但或許會聽說過他的老爸:祖沖之,就是那個去算圓周率的南朝數學家。
實際上,祖沖之的興趣遠不止於圓周率。對於古漢文世界的王朝來說,天文曆法乃是統治運轉相當重要的部分,祖沖之的數學能力就應用在這個領域上,並及於機械製造。而祖暅之也繼承了乃父之業,是南梁時代最有名聲的天文和數學學者。
那麼,為什麼祖暅之跟蕭綜有關呢?因為當蕭綜投降北魏的時候,蕭綜的任務是鎮守彭城,好死不死的是,祖暅之當時似乎也在彭城任職,無奈之下,就一起被「綁到了」北魏的地盤上。
祖暅之在徐州本來過得不太好,直到元延明的賓客中,有一個人聽到,南方的大算學者居然就在這裡,趕忙過來替他遊說,這個熱心的傢伙,就是信都芳。
如果說,祖暅之學算術與天文,是家學淵源,那信都芳就是興趣使然的數學怪人。
信都芳身世不明,出生於河間人。從小就在家鄉以算法知名,並且整天都在想新的數學問題。
信都芳想到專心處,就會像傳說中牛頓把鐘錶當雞蛋丟去鍋裡煮一樣,「忘寢與食,或墜坑坎」,忘記吃飯睡覺、走路經常跌倒。大概信都芳自己也覺得很好笑,於是在史書中,留下一段半辯解式的文字:
「算法真是精微奧妙啊!我一旦開始深思算法,就連打雷都聽不見了。」(算之妙,機巧精微,我每一沈思,不聞雷霆之聲也。)
信都芳對數學廢寢忘食,一定聽過南方大家祖暅之的名字。於是信都芳大力在元延明前面推薦祖暅之,才讓其軟禁生涯的待遇大幅改善,元延明也願意在禮遇祖暅之之餘,讓他為自己造一些天文儀器之類的東西。
信都芳和祖暅之應該從此成為了好朋友,史書未載兩人的詳細往來過程,但不久,當南梁和北魏交換滯留人員,把中山王元略送去交換包含祖暅之在內的人時,祖暅之已經「留諸法授芳」,讓信都芳的學術能力跳躍一個級別。就此完成了一項因囚居而導致的南北科學交流。
祖暅之和信都芳兩人都是南北各自的科學泰斗,他們之間有過這麼友善的往來故事,本身應該是很酷的事情,但史料留下來的紀載卻非常少,兩位數學怪人的職涯似乎也不是很順利。
多才多藝的信都芳後來進入高歡的集團中,繼續以其算學和諸多科學能力為名。但終其一生,似乎都未受到真正的重視,所有研究成果,包含《樂書》、《器準》等等,全數失傳。
另一方面,祖暅之作為南朝曆法的權威,一直到隋唐之時,其成就都頗受人敬重,隋時對天文有興趣的人,無不把「受教於祖暅之一派」當作金字招牌。然而這一位大人物,卻在《南史》中,除散見各處的史料外,僅附在其父祖沖之下寥寥數語紀載:
「暅之字景爍,少傳家業,究極精微,亦有巧思。入神之妙,般、倕無以過也。當其詣微之時,雷霆不能入。嘗行遇僕射徐勉,以頭觸之,勉呼乃悟。父所改何承天歷時尚未行,梁天監初,暅之更修之,於是始行焉。位至太舟卿。」
歸根結柢,似乎還是當時受教育的文人並不真的重視這些研究工作。就像元延明剛開始非常冷落祖暅之、反而一直對始終拒絕投降的江革青眼有加一樣。算法天文雖然有一席之地,但如果用顏之推的說法來說,就是:
「算術亦是六藝要事;自古儒士論天道,定律歷者,皆學通之。然可以兼明,不可以專業。」
對於「正統意識形態」之外的學問,到底該兼容到什麼程度,還是予以忽視乃至打壓?在前現代世界,這其實也不只是古漢文文明才有的問題。
在信都芳忙著於北齊思考數學問題時,西邊的東羅馬帝國在查士丁尼一世的壓力下,進一步基督教化,把最後一批希羅多神教學者逼出帝國,投奔波斯,關閉了雅典學院。
在約三百年後,學術文化璀璨無比的阿拔斯王朝,會上演穆爾泰其賴派大論爭,討論理性究竟能不能作為信仰的根基——狂熱的理性支持者馬蒙哈里發用國家權力迫使信仰反對派就範。
一直到近代早期,歐洲都還有無數突發奇想的科學家,受到不同派系的宗教審判的制約。
正因為追求學問,乃是如此容易受到政治權力介入的東西,不受正統意識形態干涉的知識環境,才是這麼需要珍視的存在——這可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如果發生了,那就是歷史上的奇蹟。
當然,若我們把時間倒回到祖暅之與信都芳相談甚歡的時候,這兩個數學怪人大概忙著在討論算法問題,一起忽略外頭的打雷聲,一時之間,也就一齊忘了正統不正統的問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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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現代為祖沖之做的人像雕刻。祖沖之的大明曆能施行,還得靠他兒子祖暅之鍥而不捨地像朝廷不斷推薦。
圖片來源:
Wiki Commons, "祖冲之铜像.jpg"
資料來源:
姚思廉,《梁書》
魏收,《魏書》
李延壽,《北史》
李延壽,《南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