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都沒有,嘴都沒有:談權力的第二面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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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在我的一個低年級的旅行團體裡面,每一個關於旅行的決策幾乎都是透過「充分討論」、「全數通過」的原則來決定的。但在某一週,有個孩子提出一個質疑:「為什麼每一次都要坐下來討論這麼麻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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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這個質疑,我提出一個實驗:「那之後我們就每週決定一個領隊,讓領隊決定全部的行程吧。」這個提議很快就獲得所有成員的同意以及「不反對」,於是我們就開始了這個新的規則。

這個規則賦予領隊極大的權力,擔任領隊的孩子在掌握了權力之後,依照自己對權力的敏感度以及對權力技巧的熟悉程度,展現了各自不同的樣子,由此衍生了許多有趣的故事,其中一個是〈權力越大,責任越大〉,現在我要說另一個故事。

決定領隊的機制是猜拳,這一次猜拳贏的人是小芨。

小芨猶豫了很久才決定要參加競選領隊的猜拳,過程中又反覆了一兩次。我想這是因為小芨雖然非常擅長各種權力技巧,但其實不能算是很有信心的人。在團體遊戲的時候她會觀望很久才加入,需要冒險的時候她也會先退到後面,讓其他人先上。說起來,她之所以這麼擅長運作權力技巧,跟她的沒自信挺有關係。這是她為了保護弱小的自己,所發展出來的可靠能力;關於小芨的故事,可以看〈心門外的稻草人〉

〈權力越大,責任越大〉寫過,上一次阿程擔任領隊時受到眾人質問而苦哈哈的樣子,小芨也全都看在眼裡。輪到她當領隊的時候,她採取了非常高明的技巧來「領導統御」這個團體。

這個技巧就是:什麼都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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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有人問她:「要去哪裡?」時,她就神祕兮兮地說:「到了就知道了。」當有人更激烈地追問她,她就跑開或不回答,讓問題消散在風中。

當我看到小芨的「高超技巧」,我在心中高聲吶喊:「這就是Steven Lukes《權力,基進觀點》這本書裡說的『權力的第二面向』(second face of power)啊啊啊!」

簡單說起來,「權力的第二面向」就是透過「讓可以發生的事件沒發生」來消解成員的不滿,讓成員的不同意見更難或無法進入被討論的階段。(想複習Lukes的權力三面向嗎?看一下:〈一個問題的權力分析〉

什麼是「沒發生的事」呢?我們得要從「要是發生了那件事」來想起。

要是小芨做了「那件事」——譬如說,要是小芨認真地回答了成員關於「去哪裡」的問題,其他成員就有可能注意到小芨的計畫,這些注意到的成員裡有些人就有可能會對小芨的計畫感到不滿,於是一連串的討論就可能會有如春天的花朵般一一盛開,這就是之前阿程遇到的困境啊!對小芨來說,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事。

但小芨透過「不回應」的方式來消解反抗者的著力點,讓不同的意見連進入討論階段的「門兒都沒有」我們竟然就在這種模糊的狀態中到了小芨預設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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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不能吃糖
  • 不要看平板
  • 把飯吃完
  • 要穿制服
  • 九點以前要上床睡覺
  • 不要在走廊跑
  • 功課要寫完

這些都是家庭或學校的教育者,時常會疏於向孩子解釋,甚至有意無意避免去解釋的規則。社會學家告訴我們,我們不只在「強迫或影響小孩去做什麼」時在施展權力,在那些我們「不去解釋,讓小孩/學生的意見更難以被重視或討論」的時候,我們也施展了權力。

在每一個「做了什麼會讓權力者變麻煩」的事件裡,都嚴厲地考驗權力者的良知。

封面圖片:George Hodan @PublicDomainPictures.net CC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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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駿逸的沙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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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朋友共同分享、推動「合作式教育」的概念,試著建立由父母、小孩與教育者共同合作、建構的教育場域。在這個寫作計畫中,我想要寫下我在教育現場的記錄及相關問題的思考,希望能讓讀者和我一樣,在繁雜的教育/教養現場得到些微的救贖,且保有討論和省思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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