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續上午場,下午場以「跨性別的日常經驗與生活」為題,分為「跨性別者的家內現身與親子關係」、「跨性別者的職場處境」以及「醫療、諮商場域中的跨性別處境」三部份。
不約而同的,三位家長在學齡前就發現孩子非傳統性別氣質。具性別意識的家長積極和孩子、家中成員(伴侶、手足)討論相關議題。例如透過繪本讓孩子認識多元性別;和家中成員討論稱謂,孩子希望被稱作哥哥還是姊姊;和孩子討論實際情境,小學第一天要去上男廁還是女廁,可能會發生什麼困難、到時怎麼辦;討論希望穿什麼款式的衣服,想呈現怎樣的外表,想穿四角褲還是三角褲等等。他們相信,以愛為基礎的家庭,孩子會長出自己的力量和能動性,才有辦法回應現實社會的質疑。當有人說女生不能穿男生的衣服時,孩子有辦法回應說「我媽媽說我可以穿自己想穿的衣服!」當身高超過170公分著長裙走出家門,孩子面對異樣的眼光也可以充滿自信的看回去。而相對缺乏資訊的家長,也接受孩子就是比較特別,讓孩子長成自己喜歡的樣子。三個家庭採取程度不一的「先安內」策略,讓家是充滿愛、安全、自在的,形成能夠開放討論、互相支持的關係。
至於「後壤外」策略,10歲非二元孩子的媽媽,則主動和幼稚園、國小校方老師溝通,提供適合其他孩子一起了解跨性別的書單,建議學籍資料卡上性別欄位不只是男女二分等等。20歲非二元孩子的同志爸爸,則在孩子更小的時候就帶他一起參加同志遊行,擔任學生會會長的孩子,現在能夠自己發聲,在不友善的環境系統中,也能積極尋找共融性的語言,作為與社會互動討論的基礎。30歲跨男孩子的媽媽,則因為孩子一句「我是跨性別,想動性別重置手術」而開始學習,查資料、讀書、積極了解孩子處境,一邊替孩子扛下來自親戚的輿論壓力、一邊替孩子存高昂的手術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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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由跨男醫護人員泰瑞、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政策倡議主任蔡瑩芝,談「跨性別職場經驗」。泰瑞緊接在媽媽之後分享,補充說明個人視角的生命經驗,從不得不的青春期到每天用膠帶纏胸的痛苦;在高醫念性別所自我探索,再到步入職場擔心跨性別出櫃。尤其擔任醫護人員,COVID-19期間如果不小心生病,病歷一查就得被迫出櫃。倡議主任蔡瑩芝跟著談到,跨性別每投一次履歷就是重複的出櫃,做什麼工作、職場環境如何、主管和同事是否能理解自己,常成為跨性別的心理壓力。並特別提到,缺乏性別敏感度和人際界線的職場關係,常使跨性別者膽心自己被迫或是被別人出櫃,再三強調,今天什麼都可以忘記,就是不能忘記「絕對不能幫別人出櫃」。
最後,由阮綜合醫院身心內科門診部主任林奕萱、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南部辦公室社群發展主任湯姆、跨男諮商心理師分享「醫療、諮商場域中的跨性別處境」。湯姆從個人醫療經驗出發,談整個醫療體系對跨性別缺乏了解,不知道怎麼照顧這樣的病人。而跨性別也對施打賀爾蒙、術後併發症缺乏相關資訊。施打賀爾蒙會變得情緒化,但並不知道具體情況;粗糙的精神診斷考古題,用你喜歡洋娃娃還是機器人,喜歡穿三角褲還是四角褲,來診斷你的性別認同;台灣屈指可數的醫師願意做性別重置手術,擔心「沒有病卻要摘除器官」後續產生爭議。結果湯姆的平胸手術只好在醫美診所進行,而摘除陰道、子宮、卵巢的大手術,在術後沒多久就回家休養,後來血流不止,聯絡相關護理人員時對方以為是正常排污血情形,送醫後發現體內的血已經淹到肝臟,才緊急開刀、輸血。
回應湯姆的醫療經驗,身心內科主任林奕萱提到,台灣醫療窒礙難行的是國際ICD雖已改版到促進性健康的11版,但台灣剛從ICD-9慢慢轉到10。醫師還是得用舊系統的問題、舊系統的文字來說明,即便都知道且認同去病理化,系統上還是只能key一長串的「病名」。雖然體制內還是得寫「診斷書」,且有一欄是「診斷說明」,但不少醫師開始強調Shared decision-making,在形式化的診斷說明上填「無」。
最後由跨男諮商心理師分享自己難得的職場經驗,從一開始面試便談到自己過不久要動手術,對方能夠理解並適時提供幫助,刻意延後到職日。從過夜研習的住宿安排、職場性別互動,細節上都可以感受到尊重,沒有人會替他出櫃。由於是到職後才登記性別變更,所以一半同事知道他是跨性別,而另一半後來到職的同事也理所當然的並不知情。至於跨性別對諮商的影響,他提到用賀爾蒙之後對情緒敏銳度降低,比方說之前可以清楚區分1到10不同等級的難過,但現在只大概分得出1、3、5、7、10之類的,但也因為跨性別身份,對事情能夠多一層理解,不然依自己的個性可能會變成臭直男。然而他也坦言,現階段碰到的困難--可能也是所有跨性別的困境--是自己永遠不可能成為「男生」。如果做了人工陰莖就什麼手術都完成了,到時候已經沒辦法努力了,也還是無法改變沒有生殖能力,不夠「男生」的事實,到時候該怎麼辦?當然,我們很快想到他可以打破男女二元框架來重新詮釋自己是怎樣的男生,但對當事人而言,這不是簡單想一想就可以跨過去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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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都曾經有身體「不上手」的經驗,比如想要拿高處的東西但身高不夠、摘下眼鏡後什麼都看不清楚所以找不到眼鏡。但這些無法很好施展身體的情況往往沒有困擾我們太久,我們會找梯子或是其他人幫忙,處境中的身體顯現為某種障礙只不過一下子,很容易忽略它對我們的影響。但如果現在所有東西,包括用品、體制和文化等,都為身高200公分的人所設計,你因為身高不夠高而面對的障礙,被視為你的個人因素,換言之障礙的不是環境,而被認為是你本身呢?我們很難認同這樣的社會是平等的,也不太希望自己活在這樣的環境裡,而跨性別的困境,便類似於此。
我們看到障礙有兩個層次,一個,是作為障礙的身體,另一個,是造成障礙的環境。而跨性別之所以與障礙議題具相似性,因為他們一方面得面對指定性別的身體作為一種障礙,成為與自己異化、需要被克服的對象(當這個異化就是你自己,你能不痛苦和分裂嗎?)。另一方面,得面對使你障礙的環境系統,透過講者分享,我們看到變更性別的法律障礙、理論中被排除的現身障礙、從校園群體生活不被理解到職場環境擔心被出櫃的障礙、整個醫療系統和照護的障礙等等。有些人不能理解跨性別到底是在爭什麼?吵什麼?跨什麼?跨性別是你家的事,為什麼要出來擾亂社會秩序呢?我們跨的不只是性別,而是攸關每個人所形塑與身處的雙層障礙。
【延伸閱讀】
【“Trans”parency ·「跨」透透】研討會(上):跨性別到底是在跨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