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彰化大城鄉潭墘村的聚落裡,劉家的百年古厝靜靜佇立,紅磚與灰瓦見證了時代更迭,也藏著一個家族與台灣近代史交錯的記憶。劉揚仁回想起祖輩的故事,總是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敬意。「那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受苦受難的時候。」那個「他」指的是自己的祖父,一位因參與二林蔗農組合與臺灣文化協會而入獄的知識份子——劉崧甫。
劉家是地方望族,家風嚴謹,劉揚仁笑說:「我們家以前吃飯要敲鑼開桌,男性吃完,女性才上桌。」劉家的學風深厚,曾祖父曾在竹塘、九塊厝開私塾授徒,也懂藥草醫理,到祖父這一輩,兄弟間各有志趣,有人讀師範、有人進商校。祖父雖未繼續升學,卻能自創「紅療哲學院」,教授以紅外線治療眼疾的技術。在這樣的傳統秩序裡,卻也孕育出對時代變化敏銳的思想。
在劉家後代的記憶裡,祖父不只是醫者,更是思想啟蒙的一環。1920年代,台灣糖業興盛,但農民長期受制於製糖會社。二林蔗農組合的成立,原意是爭取合理收購價與公平條件,卻被日本政府視為「暴動」。劉崧甫因積極參與組合活動,被捕入獄。入獄期間,祖父以寫作保存思想,他用日語與漢字交錯記錄監獄生活,後來成為《鐵窗日記》。他明知牢內會檢查文書,仍堅持每日書寫。「別人看不懂,以為他在亂寫,被蚊子叮也寫下來,但那些都是構思過的。」劉揚仁說。這本日記直到事件百年後才出版,讓後人得以從文字中看見那代人的思想與反抗痕跡。
「我們劉家的人,都有一股不服輸的性格。」劉揚仁笑著說。那股「狡怪」的精神,也許正是他祖父能在獄中書寫、能在殖民壓力下思考的力量。從閱讀《臺灣民報》到參與文化協會,從醫療實踐到蔗農運動,劉家人以自己的方式在時代夾縫中尋找尊嚴。
如今,蓮亭古厝旁的魚池早已改建為蓮亭公園。風從榕樹間穿過,帶著過去與現在的氣息。「我很高興,剛好一百年,這本書出來了。」劉揚仁說。這段故事,是一段屬於台灣的覺醒記憶,從濁水溪的泥水裡,流出一個家族、一個時代的覺醒之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