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讀大學的時候,要找到老師並不容易。不是因為我懶,而是那個時代的結構根本不允許。沒有網路、沒有e-mail,老師上完課就消失在走廊的盡頭,研究室根本不知道在哪裡。
前幾天我在網路上說了這段話,有學生回:「老師,那可以寄e-mail或去研究室門口看課表啊。」
我笑了笑——他不知道我那時候念大學時,根本沒有網路,老師的研究室常常只是名詞上的存在。最近我讀到一篇剛發表的研究,標題是〈The Hidden Curriculum〉。作者研究的是美國大學裡,為什麼第一代大學生——也就是家裡沒有人上過大學的學生——在成績與職涯表現上,普遍比非第一代學生落後。
研究者認為,問題不在於他們不夠聰明或不努力,而是他們少學到一種不在課本裡的知識:
如何與教授互動、怎麼請推薦信、如何參與研究、要不要主動聯絡校友、哪些社團能幫助求職……
這些潛規則構成了所謂的「隱藏課程(hidden curriculum)」。
它不是成績的一部分,卻能決定你的未來。
研究團隊分析了美國 20 所大型公立研究型大學(例如 UC Berkeley、Michigan、Minnesota 等)的十萬筆學生資料,結果發現:
第一代學生的平均 GPA 比其他學生低約 6–7%。
同時,他們參加實習或社團的機率顯著較低。
即使高中成績相似,差距仍持續擴大。
也就是說,他們在進入同樣的大學後,差距才真正開始形成。
為什麼?因為他們不知道那些「不成文的規則」。
研究者把這分成兩種障礙:
1. 不知道該做什麼(lack of awareness)
2. 知道但覺得沒用(wrong beliefs)
對第一代學生來說,「去找教授聊天」聽起來像浪費時間;
「參加校友聚會」聽起來像社交活動,不像正事。
結果,他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課本上,卻忽略了學習之外的世界。
告訴他們「這件事值得做」會產生什麼變化呢?
在 UC Berkeley 的一個實驗裡,研究者隨機分組,讓學生閱讀不同的資訊:
有一組學生被告知:「主動聯絡校友是許多人成功的關鍵策略。」
另一組只聽說「這樣的行為存在」,沒強調它的重要性。
控制組什麼都沒聽。
結果他們發現:
只要讓學生知道這件事存在,他們願意投入的時間與信心立刻上升,
而第一代學生和非第一代學生的落差幾乎消失。
反而那些被過度強調「這是成功關鍵」的一組效果比較差,
顯示當資訊太強勢時,學生反而會覺得「反正我也來不及補了」。
也就是說,剛剛好的知情才是力量。
研究者還進行了第二個線上實驗,讓AI擔任學生的「顧問」。
有兩種版本的AI:
一種被動,只回答問題;
另一種會主動提醒學生:「你也可以試著跟教授討論研究方向喔。」
結果發現,當AI主動「揭露隱藏課程」時,第一代學生提出的問題更明確,也更願意嘗試。
研究者認為這代表:問題不在能力,而在資訊落差。
如果有個工具能把隱藏知識公開、主動提示,教育不平等其實可以被減少。
看到這裡,可能有些讀者會覺得:做這些事情,為什麼成績就會變好?
其實成績與這些「隱藏課程」之間,並不存在著因果關係。在這篇論文裡,也只是呈現兩者之間有相關性。
這些「隱藏課程」本來就無法直接提升學科能力。研究真正揭露的不是「活動的效果」,而是「資源的分布」。會去參加校友活動或找老師聊天的學生,本來就比較熟悉大學的規則、也比較有餘裕、比較不會被體制邊緣化,因此在 GPA 上比較不容易掉下去。GPA 反映的不是活動本身,而是誰更懂制度、誰更有餘裕、誰遇到問題時比較快可以得到幫助。因此,如果讀者把這些行為當作提高成績的原因本身,那就是一種錯誤直覺,也是這篇研究最容易被誤讀的地方。
但在真實世界,情況沒那麼簡單
這篇研究的背景,是美國資源充足的「研究型公立大學」。
教授全職在校、有研究經費、學生能輕易參與計畫。
可在真實世界(如臺灣的許多私立大學),現實完全不同:
老師常是兼任教師(根據最新的統計,臺灣的私立大學兼任教師比例為52.3%,有些大學甚至高達80%),因此一下課就要趕去別的學校上課或是有正職工作要趕回去;
學生下課後可能也要打工補貼生活費;
兼任老師沒有辦公室,就更不要提辦公室時間,所以學生「想找老師」也找不到。
這樣的環境裡,就算學生知道要「多跟老師互動」,也沒有機會互動。
不是他們懶,而是體制沒有留下「互動的空間」。
在美國的數據裡,第一代學生比其他人更守規矩、更努力完成課堂任務。
但是他們的努力被限制在能立刻看到結果的地方——考試、作業、報告。
而那些「投資未來」的活動(例如參與研究、建立人脈)都需要時間與金錢,
而這正是他們最缺乏的資源。
這種現象在臺灣更明顯。
當學生白天上課、晚上、週末、寒暑假都要打工賺生活費,要他們再去「找教授聊天」或「參加研討會」,根本不現實。
所以他們不是不懂規則,而是沒有餘裕。
當老師也成了打工族:兼任教師的困境
而更諷刺的是——老師自己,很多時候也在打工。
私校的兼任老師在一天內可能跑三個學校;他們沒有研究助理、沒有辦公室、沒有經費補助。
所以當評鑑委員(通常來自國立研究型大學)說:「要多增加師生互動」時,
聽在私校老師耳裡,真的會覺得——那是另一個宇宙的建議。
要有隱藏課程的傳承,前提是「老師能被找到」「學生要有餘裕」。
但在我們的體制裡,老師與學生一樣,都在為生存不斷壓縮自己的時間。
教育不平等不只發生在學生之間,也發生在老師之間。

圖片作者:Gemini
代間斷裂:科技不等於可接近
我曾說過:「我讀大學時要找到老師很難。」
一個學生回我:「那可以e-mail或看課表啊。」
我回答:「那時候還沒有網路。」
他愣了一下,顯然很難想像一個「沒有Wi-Fi」的學校。
但這句話的真正含義不是懷舊,而是提醒我們:科技的確能幫教育很多忙。
但是,即使今天可以寄信、可以視訊,如果老師沒有時間、學生沒有勇氣,那封信依然會像過去一樣,靜靜躺在門口的信箱裡。
真正該被揭露的「隱藏課程」
〈The Hidden Curriculum〉這篇研究提醒了我們:
教育不平等,往往不是因為課程設計,而是知識的分佈方式。
當某些人從小就知道該怎麼「被看見」、怎麼「被引薦」,而另一些人連這套遊戲規則都沒聽過,那麼「公平競爭」就只是幻覺。
但我們要更誠實地面對另一層現實:
在現實世界的許多大學裡,老師與學生都在被迫「打工式生存」,沒有人有餘裕去演那場理想中的「導師與門徒」戲碼。
隱藏課程不是不存在,而是被時間與現實壓得無處可藏。
真正的改革,不是要求學生更積極、老師更親民,而是要讓學校裡的人——不論老師或學生——都能有餘裕去建立真實的關係。
最後,論文中的一個實驗,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當研究者提醒他們「主動聯絡校友是許多人成功的關鍵策略。」時,反而招來反效果。
這讓我想到:當教育長期依賴恐嚇與責備時,學生最後只會學會一種生存策略——「我就爛」。這不是反叛,而是自我保護。當一個人被不斷提醒「要完成abcdefg才有光明的前途」、「再不努力就完了」、被拿來和「別人的孩子」比較,久而久之,他就會發現:既然無論怎麼做都會被否定,那乾脆不要再被期望。「我就爛」這種消極的幽默,其實是一種被壓迫後的語言。它說明學生不是不知道未來的重要,而是早已被恐嚇到麻木甚至反感。教育若要重拾力量,必須從信任開始——少一點「你要怎樣」,多一點「你可以試試看做這個」。讓學生覺得自己有可能被理解、有機會被接住,才有辦法重新相信學習是為了提升自己,而不是為了不被罵。
或許這樣做,才會讓更多孩子願意真的參與學習。
參考文獻:
Cuna, M. G., & Shen, E. (2025, November 5). The hidden curriculum [Job market paper]. University of Chicago &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Berkeley. Retrieved from https://mgcuna.github.io/website/JMP_latest.pdf?v=202511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