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寒假期間,暫時告別了每週兩岸往返的飛行生活。
護照五月到期,前幾天去換護照,等叫號的時間,翻開舊護照,乾乾淨淨的,不像更早那一本,裡面有出入境的各種章。自從有了自動通關,護照就變成了一本空白的小冊子。你刷臉、過閘、走人,整個過程高效得像一次排泄。
尤其落地松山機場,基本不太容易遇到人潮。有時,我會故意繞開自動通關,改走人工通道。
最早,倒不是出於某種浪漫主義,而是有一次,前面一位大叔跟朋友說:「很久沒蓋章了,收集一下。」我當時才意識到,對某些人來說,通關講求的不是效率,還可以有別的考量,乃至於別的樂趣。
於是我也走了過去。海關人員看了我一眼,啪!蓋了個章。
這麼一件「無聊」的事,充斥在生活中。很多事情都很無聊,但無聊不是讓人退卻的理由,至少當那一刻我想做這件事,如果做了也沒耽誤什麼。似乎做與不做,差別不大。
「當下」就是這樣的東西,無論你選或不選,它都在那裡,你逃不開。可能是你對某個人的迷戀,可能是一段明知不健康卻放不開的關係,也可能只是此刻你站在自動通關和人工通道之間,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你的行動,不是出於計算,也不是出於控制,而是無聊。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人們做任何事之前都要先算一下。算值不值、算對不對、算別人怎麼看。更要命的是還要算未來,把那些可能發生也可能不發生的事全拿到眼前盤一遍。這一盤,焦慮就像海嘯一樣湧過來。我們以為自己在做準備,其實是在建空中樓閣,因為未來根本還不存在。
或許我們能做一定的準備,但不可能做出萬全的準備。
記得小時候,我們不是這樣的。一張紙、幾坨泥巴,想怎麼玩就怎麼玩,對於要投入多少時間,端賴的也是我們的心情,而不是時針和分針。但長大以後,每個人都活成了一台電腦。
可有些人不是這樣。有些人把「幹嘛不做」貫徹到了讓旁人瞠目結舌的程度。
我有個好朋友,我們哥幾個都叫他牛老師。牛老師大學畢業就考上了正式教師編制,遠遠領先於當時剛畢業還不知道能幹什麼的幾個哥兒們。
當時據他說,他教的中學還有女學生給他寫情書,大概是他情感生涯最高光的時刻。
後來他參加聯誼,遇到了一位女士。或者說,遇到了他的一生摯愛——至於是摯愛還是「窒」愛,我們至今分不清。
從那以後,牛老師主動申請從 A 市的中學調到了 B 市的中學,只為了跟她在同一個地方生活。
但牛老師住在自己老家,於是他每天得開三十公里去學校,再開三十公里回來。他從不在女士家過夜,這是我們最想不通的地方。無論多累,就是不能住。
此外,牛老師開的車是他爸買的,全家共用,他開走了家裡就沒車。
我們幾個兄弟週末聚會吃飯,牛老師每次必須在固定時間跟這位女士打電話。飯吃到一半,人就出去了,站在餐廳門口講上大半個小時。
我們哥幾個是學生時代一起打麻將的交情,可自從有了這個女人,麻將也打不安生。他隨時可能丟下牌就走,把其他三個人晾在桌前面面相覷。
一開始我們還調侃他,後來也懶得說了,他就笑一笑,什麼也不解釋。從某個角度說,這女人也替他省了不少輸麻將的錢。
最離譜的一次,牛老師在她家血尿了。那個女人沒有陪他去醫院。牛老師打電話給我們其中一個兄弟,讓人家開了幾十公里來接他就醫。當天住了院,那個女的也沒出現。牛老師的父母知道後很生氣。
我們至今沒有見過這個女人。在一起快十年,沒有結婚,不跟他的朋友見面,不讓他過夜,生病不陪就醫。
他的父母也不敢勸孩子分手,看他愛得那麼深。他們擔心的是哪天要是女的跟牛老師分手,他會不會做出極端的事。
牛老師的愛情,讓我想起「衝動」這個詞。
可仔細想想,衝動十年,好像也不叫衝動了。叫有病?叫中邪?好像也不能這麼說。從某個角度說,我們哥兒幾個都服他,畢竟愛到這個份上,也是世間罕見。
我心疼牛老師,但從不勸他。因為有些東西,你怎麼算都算不出答案。
飯錢可以 AA,五百塊一人出兩百五。可感情的付出怎麼算?有些人在付出中得到快樂,有些人被付出才能快樂。
我也見過有人一輩子被捧在手心,突然遇到一個真正喜歡的人,心甘情願倒過來付出,你能說之前那些關係就是虛情假意嗎?似乎不行。
人在不同的人面前,會變成不同版本的自己。情感帶來的失控,反而讓你更清楚地看見自己到底是誰。
況且,當你開始算感情的時候,某種意義上,感情本身就已經不是最重要的考量了。從這一刻起,愛就不太在了。
現在生育率年年創新低,很多人的邏輯很簡單:結婚不會讓我的生活更好,甚至可能更糟。
這我理解。但可惜的是,愛情裡最讓人著迷的那一面,能讓你奮不顧身的動力,如今就這麼式微了。
市面上那麼多教你談戀愛的書,參考歸參考,你要從裡面找出一套理論來指導人生,還不如好好去談一場戀愛。
就像那個綜藝《日落時分說愛你》,四、五十歲的人,好幾個結過婚又離了,見過各種妖魔鬼怪,大概比誰都懂保護自己。可真到了遇上一個說不清道不明卻特別喜歡的人,那些狗屁原則,大概全部都會忘掉。
我很喜歡一個詞,叫「荒誕」。
荒誕不是離奇,不是荒唐。
荒誕是說一件事,它發生的機率你知道,你甚至能預見,可它真正落在你頭上的時候,還是顯得不可思議。而且它帶著一種奇異的力量讓你想笑,可你又笑不痛快,因為底下壓著悲劇。
貝多芬是偉大的音樂家,偏偏失聰了。命運給他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可換個角度想,如果沒有失聰,他還會寫出那些晚期的作品嗎?那些幾乎是在跟沉默本身搏鬥的音樂?沒人知道。
荒誕就是這樣,它把你推進一個你絕不會主動選擇的處境,然後你在那個處境裡,活出了一些原本不可能活出來的東西。
牛老師的故事也是荒誕的。一位條件不錯的年輕男老師,曾經有女學生給他寫情書,後來卻為一個不讓他過夜的女人甘願跑了十年。
讓人感覺可笑、可悲、可敬。同時,他又一個人安安靜靜地、不可理喻地,做著一件只有他自己能理解的事。
我以為,這也是一種人類命運最深刻的體現。也許有時候當下一個念頭,改變的是一輩子。這叫衝動嗎?
它可能只是一個誤會,一個你用了十年去維護的誤會。
說到不可理喻,就不得不提我最喜歡的作家王小波。
我最早讀到他的書,是在一家台北的簡體書店裡,我偶然翻到《黃金時代》,讀了幾頁就放不下了。
王二想睡陳清揚,動機就這麼簡單粗暴。可睡著睡著就有了感情。陳清揚被人罵作「破鞋」,這個詞的殺傷力不在於它本身多惡毒,而在於你一旦在意,你就輸了。
別人說你是破鞋,你暴跳如雷地反駁、拼命自證清白,可你越反抗,越像是在說:你們的話我很在意,你們的定義我接受了。你覺得自己是破鞋,你就真的成了破鞋。
心理諮商管這叫投射性認同。別人把一個標籤投射到你身上,你認同了,就接住了。用現在年輕人的話說得更乾脆:沒有必要自證。
王二教會陳清揚的就是這個。別人說你是破鞋?放你的狗屁。我根本不認同,你們說什麼跟我有什麼關係?當陳清揚不再暴跳如雷,不再試圖向任何人證明自己的時候,她就自由了。她不再試圖控制別人怎麼看她,而那恰恰是控制慾最隱蔽的一種形式。
再看王二這個人,王二這個人可能有點不太尋常,他無視社會規則,有時候根本看不懂別人是在生氣還是難過。但也許正因為他活在那套規則之外,才能把困在規則裡的陳清揚拉出來。
我讀金庸,最喜歡的也是《神鵰俠侶》。楊過和小龍女同樣不在乎旁人目光,禮教世俗對他們來說跟放屁一樣。做到這一點非常困難,但能做到,確實厲害。
這些故事打動我的都是同一個東西:一個人可以選擇不按照別人的規則活。你看到這樣的人,會突然意識到,「原來還可以這樣!」
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我們需要認識很多人、經歷很多事。不是為了累積什麼人脈資源,而是因為某個人的存在方式,可能會撬動你以為不可更改的東西。就像王二之於陳清揚,就像那個機場走人工通道的大叔之於我。
衝動不等於活在當下,活在當下也不等於衝動。
也許真正的差別不在於想了多久才行動,而在於你做這件事的時候,有沒有放下控制一切的念頭。不是不準備,而是不幻想自己能準備好一切。不是不想未來,而是不拿未來當逃避當下的藉口。
一個人如果總是衝動,那也許已經不叫衝動了,更像一種行為藝術。
而我越來越覺得,人存在的意義,可能就是創造各種各樣的行為藝術。
在護照上蓋一個不必要的章是行為藝術。
為一個不讓你過夜的女人每天開六十公里是行為藝術。
讀了幾頁書就愛上一個作家是行為藝術。
一位失聰的音樂家繼續作曲也是行為藝術。
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保證划算的。但划算從來不是活著的唯一目的。
也許我們最需要的,是來一場裸泳。拋開一切,脫下所有的外衣,跳進池塘裡,狠狠地游它幾圈。
水涼不涼?不知道。
有沒有人看見?不重要。
游完之後會怎樣?不在意。
你只知道水漫過皮膚的那一刻,你是活的。完完整整,沒有多餘的念頭,就只是活著。
那一刻,你想跳下去,游它一把,你也跳了,游了,就夠了。
其餘的,都是岸上的人、岸上的狗、岸上的花草樹木的事。
不是你的事。
- 作者:高浩容。哲學博士,臺灣哲學諮商學會監事。著有《小腦袋裝的大哲學》、《寫給孩子的哲學思維啟蒙書》等著作。如果你有兒童哲學、哲學諮商或其他合作需要,歡迎來信或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