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碳市場接下來比的，不只是誰能發 credit，而是誰能先把「主權」與「同意」放回市場中心。
這幾天看到一篇談非洲碳市場的新報導，我的第一個感覺不是「非洲碳市場要起飛了」，而是：非洲終於開始把碳市場的主導權，慢慢從國際自願市場的舊邏輯，拉回到國家主權治理的框架裡。 這篇報導以「非洲一千億美元碳機會」為題，主張如果非洲國家能建立主權型碳市場制度，掌握碳信用的生成、核可、銷售與收益分配，就有機會把更多價值留在本地，而不是繼續讓大部分利益流向境外開發商、中介平台與買方市場。文中並提到 ACMI 的目標，是到 2030 年將非洲年度信用量推升至 3 億噸，2050 年進一步擴大至 15 億噸。
但我認為，真正值得看懂的，不是那個「一千億美元」的數字，而是這篇文章背後透露出的制度轉向：非洲未來不只是要做大 VCM，而是要把 VCM 主權化。 報導直接點出，Kenya、Nigeria、Gabon 等國正建立國家層級的碳策略，政府將在規則制定、專案核可、銷售管理與 NDC 對接上扮演更中心的角色。這代表未來非洲碳市場的高價值部分，會越來越依賴國家授權、國家帳本、國家氣候目標與公共治理，而不再只是靠某一個國際標準機構貼標、發證、上架。這個變化很重要。因為過去很多非洲專案，其實是典型的自願市場邏輯：先由開發商找地、包裝故事、做方法學、找驗證、發信用，再把 credit 賣給遠方需要 ESG 敘事或淨零標籤的企業。國家常常只是在後面補制度，社區則更常被放在「共同效益」那一欄。現在這套邏輯正在被改寫。主權市場的意思，不只是政府來抽成而已，而是碳不再只是 private project commodity，而是與國家氣候治理、土地制度、社區權利、財政利益與外交籌碼綁在一起的政策資產。
而我認為，這裡最不能被輕輕帶過的，就是 FPIC。如果說主權化是在回答「誰有權管理碳市場」，那 FPIC 問的就是「誰有權同意這件事發生在自己的土地與生活上」。過去不少人把 FPIC 當成 ESG 報告裡的一個漂亮詞，好像有寫進去就算交代；但現在不一樣了，尤其當碳市場越來越集中在森林、草地、濕地、農地與各種自然型專案時，FPIC 已經不是加分題，而是正當性底線。
這不是我個人的情緒判斷，連《巴黎協議》第 6.4 條的永續發展工具都已經把這件事寫得相當清楚。若活動涉及原住民族，必須取得 free, prior and informed consent；若涉及其土地、資源、文化遺產或聖地，FPIC 不只要取得，還必須文件化，相關對話、協商與協議也要留下紀錄；若有遷移或資源商業利用，還牽涉到利益分享與權利保障。換句話說，FPIC 在高完整性市場裡，不再只是倫理修辭，而是程序要求、治理要求，也是未來市場可信度的一部分。
更值得警惕的是，Rights and Resources Initiative 在 2024 年的政策簡報裡已經提醒得很直接：自然型氣候方案與碳交易活動，大量重疊在原住民族、在地社區與 Afro-descendant peoples 的土地與領域之上，但許多國家至今仍沒有完整承認這些群體的土地權、碳權、補償權與正當程序。報告甚至指出，若未能落實包括 FPIC 在內的集體權利保障，不只會削弱市場型氣候方案的可信度，也會直接傷害社區行使其土地與自治權的能力。
這也正是我為什麼會說：非洲碳市場的下一階段，不會只是 credit 發得更多，而是誰能把主權、市場與權利三件事一起處理好。 若只有主權，卻沒有社區同意，那可能只是把過去由國際開發商主導的碳殖民，換成另一種國內集中式分配；若只有 FPIC 話術，卻沒有國家制度與 registry、MRV、利益分配、申訴機制，那也只是把老問題換個更好聽的包裝。真正能走得長遠的市場，一定是國家治理上得去、社區授權下得來，兩邊都不能少。
所以我對這篇報導的結論很簡單：非洲不是在等世界來買更多便宜碳信用，而是在重新定義誰能代表非洲出售減緩成果、誰有權同意專案進入土地、以及收益究竟該由誰分享。 這才是所謂 sovereign carbon markets 真正有分量的地方。未來若非洲真能把主權市場做起來，同時把 FPIC、權利保障、透明 registry、利益分享與國家氣候目標整合進來，那它帶出的就不只是新的供給來源，而是對全球自願市場的一次結構性糾偏。
參考出處
UNFCCC, Article 6.4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Tool (A6.4-TOOL-AC-001).
Rights and Resources Initiative, State of Indigenous Peoples’, Local Communities’, and Afro-descendant Peoples’ Carbon Rights in Tropical and Subtropical Lands and Forests, 20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