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題字數暴增背後的貧富差距

當閱讀素養成為新的階級篩選器

——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改寫

我手中拿著朋友傳來的一份小學一年級期中考國語試卷，整整超過五頁，密密麻麻的文字。小學一年級，孩子們還在與注音符號搏鬥，國字識得寥寥無幾，卻要在有限的考試時間內讀完上千字的試題。這不是特例，而是新課綱上路後，教學現場日益普遍的慘況。

疫情三年造成的學習斷層尚未修補，學校卻急於向上級展現「閱讀素養」的教學成果，於是考題字數暴增，彷彿字數越多就越有素養。然而，這種粗糙的命題思維，正悄悄加劇教育現場的貧富差距。當試題越長，家庭能提供的支援就越關鍵，而這道無形的門檻，正在精準地將社經地位低的學生篩選出去。

一　數字會說話：會考字數十年翻倍，自然科破萬字成常態

根據《親子天下》統計，113年國中會考各科試題總字數如下：

補教業者統計更驚人，今年自然科考題字數高達12,158字，甚至超越國文科。聯合報指出，會考國文總字數已逼近萬字大關，考生平均每分鐘需閱讀140字才能讀完所有題目。

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一般成人在無壓力狀態下的舒適閱讀速度約為每分鐘200至400字。要求一個國中生在考場緊張環境中，以每分鐘140字的速度讀完近萬字的試題，同時理解、判斷、作答——

這不是在評量學科能力，這是一場閱讀速度的錦標賽。

素養題的占比也大幅攀升，從過去約40%暴增至接近75%，幾乎翻了一倍。專家批評，部分考題把簡單的學科知識硬是包裝成複雜冗長的素養題，不僅失去評量目的，也模糊學科鑑別度。一位高中教師在臉書上感嘆：「每科都像在考國文，這不是素養，這是閱讀速度測驗。」

二　素養的走形：當理念遇上量化的誘惑

108課綱推動「核心素養」的初衷是好的。素養的原意，是培養孩子解決真實問題的能力，而不只是記憶課本知識。這個方向沒有錯。

但當理念進入考試制度，就開始走形。考試需要量化，量化需要可見的指標。「素養」難以直接測量，但「閱讀情境題」看起來很像素養。於是，「加長題幹」變成了「展現素養」最直覺的替代方案。結果是，簡單的加減乘除被包進兩百字的故事裡，基本的生物概念需要先讀完一篇文章才能作答。

這是一種典型的「劣幣驅逐良幣」。表面上追求素養，實際上生產的是閱讀障礙。格雷欣法則告訴我們：在缺乏有效鑑別機制的系統裡，劣質的替代品會驅逐真正的好東西。冗長的情境題驅逐了真實的能力評量，以同樣的名義流通，卻是完全不同的東西。

升學輔導專家蔡崇華批評，目前會考素養題占比失衡，只有三成考基礎學科概念，七成都在考閱讀能力。台師大心測中心主任陳柏熹澄清，實際素養題占比並未超過三成；但現場教師與補教業者的觀察卻顯示高達七成以上。這個認知落差本身，就說明了問題的嚴重性——制度設計者與教育現場，活在兩個平行世界。

三　閱讀能力不是天賦，是資源

北京師範大學針對PISA 2018中國樣本數據的分析指出，在低家庭社經地位學生群體中，家庭條件與閱讀素養成績的相關強度最大——越是弱勢的家庭，孩子的閱讀能力越容易被家庭條件所決定。

國內針對新北市新住民家庭國中生的研究同樣發現，家庭社經地位對閱讀行為、閱讀動機和閱讀理解能力皆有顯著影響。高社經地位的父母不僅能提供更多閱讀資源，也展現出對子女學習更高的關心態度，而這種態度又顯著影響子女的學業表現。
書桌、書架、陪伴——本身就是一種教育資源。

四　更殘酷的事：你跟誰一起上學，比你家有沒有錢更重要

同一項PISA研究發現，相較於個體層次的家庭社經地位，校均家庭社經地位對閱讀素養成績的影響效果量明顯更大。換句話說，你「和誰一起上學」對學習成績的影響，甚至大過「你自己家裡有沒有錢」。

這背後反映的是台灣教育現場長期存在的「雙峰現象」。高社經家庭傾向將子女送入資源豐富的學校或補習班；低社經家庭的學生則集中在資源相對匱乏的學校。就像十九世紀工業革命初期，資本聚集的地方生產出更多資本，貧困聚集的地方複製出更深的貧困——學校的階層化，正在以同樣的邏輯運作。

大學問執行長魏佳卉指出，素養題占比攀升恐加劇教育M型化。國中會考是所有學生都必須面對的升學考試，其中不乏低社經背景、缺乏文化刺激的考生，考題著重生活經驗與閱讀素養，只是讓教育雙峰現象更惡化。

五　寫作：那道更難跨越的階級鴻溝

如果說閱讀理解能力的差距還可以透過學校教育部分彌補，那麼寫作能力的差距，幾乎就是家庭背景的直接反映。南台科技大學的研究指出，高社經家庭的學生在寫作成績上明顯勝過中、低社經家庭的學生。

寫作需要的不只是語文技巧，更是生活經驗的積累、思考訓練的深度、以及接觸多元觀點的機會。當一個孩子放學後能被父母帶著參觀展覽、參與討論、閱讀課外書時，另一個孩子可能正在安親班裡等待加班的父母回家。這兩種成長軌跡，最終會在作文紙上被打分數，成為「能力高低」的證明。

今年九月，北區高中模擬學測的作文題目「我的媽媽是代理孕母」引發巨大爭議。作家朱宥勳批評，這種題目強迫學生代入特定角色，對不同家庭背景的學生極不公平。當寫作考試越來越要求學生展現「特定視角」，來自不同家庭背景的學生就被迫在不平等的起跑線上競爭。

六　說清楚這件事的本質：當「能力評量」成為階級複製器

考題字數暴增，不只是「考試變難了」的問題。它是一個篩選器，而且這個篩選器是有方向的——它精準地篩選出那些家庭資源相對匱乏的孩子。

這件事之所以讓人憤怒，不是因為考試難，而是因為它被包裝成「能力評量」。考不好的孩子被告知：「你不夠努力」、「你能力不足」。但沒有人說出來的是：他從一開始就站在一個比別人陡峭的坡上。連失敗，都是不公平的。

社會學家布迪厄將此稱為「象徵暴力」——以中立的名義，行不中立之實。這種不公平被包裝在「素養導向」、「能力評量」等進步話語之下，讓弱勢學生承擔了不屬於他們的失敗責任。

七　補習產業的畸形繁榮：不平等的再生產

考題字數暴增的最大受益者，或許不是學生，而是補習產業。一對一閱讀指導課程每小時動輒上千元，寫作專班一學期數萬元。對高社經家庭而言或許不算什麼，但對低社經家庭來說卻是遙不可及的奢侈。於是一個惡性循環形成：考題越難，補習需求越高；補習越貴，階級差距越大。

更令人憂心的是，補習班的「訓練」往往只針對考試技巧，而非真正的能力培養。學生被教導如何抓取關鍵字、如何套用寫作模板、如何「看起來」有深度，而不是真正學會思考和表達。當高社經家庭的孩子用金錢購買閱讀速度，低社經家庭的孩子卻連基本的陪伴都缺乏，這場競賽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八　一個被忽略的解方：重複且規律性的念讀

在探討了這一切結構性的不公平之後，我們必須正視一個現實：面對這樣的困境，社經地位較低的家庭，現在能做什麼？當補習班費用高昂、家長忙於生計無暇陪伴、家中缺乏課外讀物時，難道就只能眼睜睜看著孩子在閱讀的起跑線上落後嗎？

有一件事，它不花錢，不需要高學歷，不需要每天挪出大段時間。它被學術研究反覆驗證過，對閱讀困難的孩子有效，對程度落後的孩子有效，對特殊生有效。

讀出聲音。重複。低強度。高頻率。

為什麼「讀出聲音」這件事這麼重要

很多家長的直覺是：讓孩子多看書就好了，何必讀出聲音？這個直覺，研究告訴我們是錯的。

2024 年研究

比較「重複朗讀」和「重複默讀」對閱讀困難二年級學生的效果，發現單純的默讀反而會讓錯誤率上升。朗讀配合適當的糾正回饋，才能達到最佳學習效果。原因在於：默讀發生在孩子腦子裡，家長看不見。朗讀把閱讀過程「外顯化」——聲音出來，錯誤就浮上來了。

挪威奧斯陸大學2024年的研究追蹤了五年級學生進行24次重複閱讀後的眼球移動與語音反應，發現重複閱讀顯著改善了學生的朗讀反應速度與發音流暢度。

對弱勢家庭的孩子，效果如何

2024年發表在《閱讀與寫作》期刊的研究，以54名就讀低社經學校的六年級語言少數族裔學生為對象進行朗讀干預實驗，接受干預的學生在閱讀韻律表現上明顯優於控制組。閱讀韻律正是閱讀理解能力的前置指標——一個孩子如果能讀出文章的節奏感，代表他真的讀懂了，而不只是在念字。

台灣師範大學特殊教育學系陳宜君的研究（2016年），針對9名國小三年級閱讀能力低落的弱讀者，進行每週2至3次、共16次的重複閱讀教學，結果如下：

✓  朗讀流暢性有立即成效，且效果能持續保留

✓  識字正確性同樣有立即與保留成效

✓  導師問卷調查顯示，教師普遍認同其教學效果

清華大學林子榮2024年的研究也證實，重複閱讀能顯著提升國小五年級學生的閱讀準確度。

給家長的具體操作方式

不需要變成閱讀治療師，也不需要買任何教材。以下是可以從明天就開始的做法。

一、  固定時間，高頻率但低強度

每週2至3次，每次約20至30分鐘。利用晚餐後、睡前等固定時段，讓念讀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不是「今天有空才做」的事。

二、  讀出聲音，家長在旁聆聽

讓孩子大聲朗讀，你在旁邊聽。當孩子讀錯或卡住時，停頓一下，等他嘗試，再輕聲提示。給他一秒鐘，讓他自己修正。

三、  重複閱讀同一篇文本

不必每天換新文章。讓孩子反覆讀同一篇文本3至5遍，直到流暢為止。他今天讀不順的字，讀第三遍就順了。

四、  文本難度不拘，就地取材

學校課本、圖書館借來的繪本、甚至廣告傳單都可以。即使是簡單的文本，只要重複閱讀，也能提升流暢度和識字正確性。

五、  陪伴大於教導

不需要是教育專家，只需要在孩子旁邊，聽他讀，偶爾提示，給予鼓勵。陪伴本身，就是最強大的資源。

九　我們能同時做兩件事

考試制度的問題，念讀解決不了。教育資源的不公平，念讀解決不了。我們需要的是更根本的制度改革：命題單位應嚴格控制素養題的比例，確保基礎學科知識的考核不被犧牲；政府應對低社經地位學生提供免費的補救教學資源；學校招生政策需要調整，打破學校的階級隔離。

但我們可以同時做兩件事：一邊批評這個制度的荒謬，一邊做那個不花錢但有效的事。等待制度改變，可能需要很多年。但你的孩子，現在就要考試。

補習班賣的是焦慮，賣的是「你不花錢孩子就輸了」的恐懼。念讀不賣這個。念讀說的是：你有時間，你有聲音，你在旁邊——這就夠了。

結語　

讓每一個孩子，無論出身，都能在教育的路上獲得公平的機會——這不應該是奢望，而應該是我們共同努力的目標。

當我們急於推動「素養導向」的教育改革時，是否想過這樣的改革對誰最有利？教育本應是促進社會流動的重要機制，讓來自不同背景的孩子都有機會透過努力改變命運。但當考試制度越來越依賴家庭資源，教育就從階級流動的階梯，變成了階級複製的幫兇。

建國君民，教學為先。——《禮記・學記》

古人深知，教育是立國的根本，不是篩選的工具。當我們用閱讀速度來決定一個孩子的未來，我們所背離的，不只是一套課綱的初衷，而是教育作為文明事業的根本承諾。

資料來源

· 《親子天下》，113年國中會考各科試題字數統計

· 聯合新聞網，〈會考素養題暴增 「每科都像考國文」〉，2025年6月15日

· 徐心安，《高中畢業生英文能力和家庭社經地位之分析》，南台科技大學碩士論文，2010年

· 宗玉印，《新住民家庭之國中生其閱讀行為、閱讀動機對閱讀理解能力之影響》，文化大學碩士論文，2013年

· 自由時報，〈北區模擬考「我媽代孕」作文惹議〉，2025年9月10日

· 趙德成、柳斯邈，〈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對學生學業成就的影響〉，《北京師範大學學報》，2021年

· Hawkins, R. O., et al. (2024). Education and Treatment of Children, 47(2).

· Kartushina, N., et al. (2024). University of Oslo.

· Smith, H. L., & Lee, J. (2024). Reading and Writing, 37(4).

· 陳宜君（2016）。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碩士論文。

· 林子榮（2024）。國立清華大學碩士論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