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連假，挑了8道熱門的「國文教學」問題，以問答方式，分享大叔教書幾年下來的觀察與心得。目的是與第一線教師分享經驗，與社會大眾交流看法，提供有志於教職者，思索方向。
Q1~Q2是針對教學內容，究竟注釋要不要背誦？國學常識要不要教授？Q3~Q5是針對教學的方法，講述與主動孰優孰劣？文學教授比國高中老師厲害嗎？國文老師不被AI取代的能力是什麼？Q6~Q7是針對課綱問題，呼應近來時事，國文老師真的覺得不讀〈廉恥〉，就會無恥嗎？補習班老師真的比學校老師更懂課綱嗎？最後Q8與大家聊聊，學生、家長，甚至社會氛圍，多數覺得國文科不重要，但何以多數大學卻採計國文？
Q1:注釋到底要不要背？
時不時國文教學圈就會戰:到底要不要背注釋?原則上第一線教師多數贊成背注釋，作家圈則持反對意見。當年初出茅廬，曾經跟校長說過：「國文拿來考試，很奇怪。」我連注釋都沒在教。凡事只要扯到考試，都會變得制式且無趣。何況「考試」真的是國文科的學習本質嗎？
好啦！言歸正傳，關於「背注釋」的觀點歧異，其實只是彼此立場不同而已。
第一線教師面對語文能力不佳的同學，自然會想要他們背誦注釋，以打好學習的基礎。就像練武之人，如果只是一心想練九陽神功、一陽指等各種奇特招式，卻沒有從馬步開始蹲，那麼練了有何用？不過紙老虎！
同理，作家本身對於語言文字的掌握度較佳，你叫他去蹲馬步，理所當然會認為浪費時間，應該將精力花在更有意義的思考上。
然而，沒有思考的學習是盲的，沒有學習的思考是空的，應該互為表裡，一如《論語》那句：「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只有吸收知識，而不去思考，囫圇吞棗，不知為何而學，便會盲目在知識海，迷惘於各種說法。反之，只是思考而不去學習，打好基本功，根基不穩，便會相當危險空泛，沒有辨別優劣的能力。
總之，「背注釋」就是個假議題，看你站的立場是什麼，就會有不同的答案。嗯……很適合拿來給學生當作作文題目
Q2:國文到底要不要教國學常識?
近來因學測考試走大量閱讀路線，過往死記的國學常識、文化常識遭到摒棄，甚至視之為洪水猛獸。閱讀取向的語文教育，固然是世界的趨勢，亦有其重要性與必要性。然而，全面走向閱讀策略式的國文教學，就少了一些文化底蘊的內涵與文學的美感!
我並不是說國學常識很重要，文化常識不能取消。在資訊快速流通，查找資料極為簡便的現代，一機在手，便可查閱諸多國學、文化知識。只是，每當到一地旅遊時，相關知識在腦海的旅者，便能及時與眼見的景物產生共感，這總經驗，絕非是靠著現場翻找、查閱的人所能領略，是量化的世界難以衡量的畛域，是一種藝術的眼光，是一種美的悸動，更是一種文化的底蘊與人文的素養。當然，何謂「國學」?何謂「文化」?哪些是所稱的「必備知識」?這需要仔細定義。
最後我想說，有些東西看似不實用，但可能並非如此，而是因為它無法被測量而已。
Q3:「講述教學」、「主動學習」，孰優孰劣?
直接下結論。講述教學爽到學生，只要聽就好，有沒有動腦不重要，還可以感受「名師」的教學魅力，吸收效果「貌似」快又有效；主動學習苦到學生，要不斷動腦，老師成為主持人，不再講授答案，而是引導學生自己得出答案。
目前教學的趨勢是後者（主動學習），但教學現場常態是前者（講述教學）。
有一次上到課本A級選文〈一桿稱仔〉，我沒有從作者題解開始上，而是直接閱讀文本前幾段，並請學生歸納出各段重點，再往上拉出一個大主題——主角秦得參過得很悲慘。隨後才開始講解作者賴和的創作理念與想法，其中一個重點是：用「台語」創作。因此，花幾分鐘請同學思考一下，主角的名字與台語的關聯性：「秦得參」諧音台語「真的慘」。最後，離下課前約莫2分鐘左右，我才請同學翻到題解的地方，把課本題解第一行重點畫起來——「秦得參」諧音台語「真的慘」。
是的，很多老師花不到一分鐘，就把這個知識點講完並畫好重點，做好筆記，而我整整花了一節課…….。但是，我不後悔，因為採用的不是傳統有效率的講授教學，而是讓學生自己找尋問題答案的主動學習，表面上看起來，我們都教了一個相同的知識點，但背後除了花費時間不一樣外。更重要的是，我多教了學生分析文本、思考文本的能力，未來他可能會將這個方法類化應用到其他作品上，這就是現在提倡的「素養」，或者從前所言「帶的走的能力」。
國文教學，與其教授記憶性的知識點，倒不如將「思考能力」與「知識點」一起教給學生。
Q4:大學教授是不是比第一線教師更會教學?
牙醫跟我分享一件大學趣事:「一位牙周病專科的教授幫病患拔牙，拔了一個小時還搞不定，只好到口腔外科找他的學生，結果學生兩分鐘就完成了。」
後來牙醫問我：「你們可以跨科教學嗎？」我：「不會」
牙醫：「術業有專攻。在治療牙周病上，那位教授非常厲害，但對於不熟悉的拔牙，卻連基層醫生都不如。」
我忽然想到一種謬誤型態：「迷信權威」。我們常常看到某某專家、教授、博士，就覺得好厲害、好棒棒。但是，千萬要記得，他只有在自己的領域上厲害、專精。
以高中國文而言，相信大部分第一線的教師，絕對比教授來得熟悉、擅長。
Q5:國文老師不被AI取代的能力？
開始前先問大家一道問題：「國文老師的作文評語，會不會被AI取代？」
我覺得chat gpt 的評語，比較像是週記或導師輔導學生的談話，以正向鼓勵為主，並沒有具體改善的建議，只有浮泛的評論。(至少大叔試過的經驗是如此，不過不排除自己不會下指令==)
簡言之，AI的評語，只說出優點與缺點（What），但沒有告訴學生，為什麼這樣寫不好（why)，以及要如何改善(how)。如果身為國文老師的你，只會寫出這種作文評語，那麼AI將會取代你的工作！
最後這兩者（why、how)，其實最重要，就像一位師徒制的麵包師傅，他知道要做什麼才能讓麵包好吃（what)。然而，可能終其一生都不知道原因（背後的科學原理）（why)，雖然無損於做一位偉大麵包師傅的工作，但是卻不知道如何讓自己精進（how)。當然，他可以透過不斷試誤而模索出方法（how），只是失敗機率與時間成本會提高許多，甚至一輩子往錯誤的方向探尋、前進。
閱讀與作文教學亦然，國文老師要幫助學生，瞭解一篇文章在說什麼（what)，同時要讓學生思索背後可能的原因（why)，以及作者透過何種方法去傳達（how)。如果閱讀是「解構」的過程，作文就是反向「結構」的歷程，藉由閱讀輸入what、why、how的架構，透過寫作輸出what、why、how的邏輯。
如果不想被取代，Why與how，就是國文老師要努力的方向與必備的能力。
Q6:108課綱刪掉顧炎武〈廉恥〉，是無恥課綱?
如果對新聞有點SENSE的讀者，就知道我講的是「北一女國文老師事件」(詳細內容，請自行谷歌)。
不要以為所有國文老師意見都與她相同，至少我不完全苟同。
首先，道德教育不能只有國文科重視，而是所有科目，所有教育工作者都該放在心上的。其次，沒有哪一篇選文是一定要被保留的，而是要與時俱進，選取符合時勢概念的文章。再其次，顧炎武〈廉恥〉要不要拿掉，我沒有意見，但確實需要有一篇討論「廉恥」的文章。現代功利風氣下，太多人只想到自己，而不顧他人，白領犯罪、政客貪污舞弊……。
另外，誰都無法否認人類需要藝術的存在，而文學正是藝術的一支。如果白話文解讀，是當今閱讀與鑑賞能力的基礎，那麼文言文閱讀，亦是培養藝術鑑賞的核心之一，畢竟白話文對於文言文有一定程度的繼承與轉化。至於文言文比例要多少我不執著，但至少不能歸零，最好有咀嚼文言文的能力。看過翻譯小說就知道，每一位譯者譯出來的感覺都不同，也鐵定不會貼合原著。如果具備閱讀原文的能力，才能做到真正的理解、欣賞作品。
最後，論孟我不贊成廢除，它算是理解華人思考與行為方向的鎖鑰。但千萬不能罷黜百家，獨尊儒術。現代社會講究多元的價值觀，沒有理由只讀儒家哲學，而不去理會他家學說。
Q7:補教名師，必定掌握新課綱趨勢?
我們就以113年學測生物科，某補教名師對此份試題的評論為例:「今年考題貼近生活，有鑑別度，且考題新穎，今年首次出現探究實作考題，第43題要考生寫出實驗之設計、假設、推論及結論，但缺乏大考中心的參考試題可供練習，使學生作答困難，會嚴重拖延整份試題的作答速度，學生信心被打擊，老師也被打臉。」(自由時報)
忽然發現這位補教名師也太遜。全國國文老師都比他厲害多了！請問學測國文哪一年考題，是參考試題出現過的？甚至國寫的參考試題，沒一題跟學測是一樣題型!你看看參考試題出現多少圖片題，新型學測六年來，哪一次出現過？倒是參考題型沒有的圖表題，第一年就考出來暗殺所有考生跟老師了。
至於老師被打臉，國文老師哪一年沒被考題打臉過？新課綱第一屆學測，推薦選文15篇，結果第一題，就考舊課綱推薦選文30篇的內容。
社會大眾常批判國文科落伍，結果發現國文考題好像比所謂代表科學「進步」的學科還進步。今天才知道，原來其他科（至少生物），都是考「課內（老師教的）」，國文科走得真前面啊！
此外，縱使是人文學科，難道不用學會找出實驗的變因嗎？何況自然科學？現在考試本來就不是「背多分」，而是學會解決生活問題的「素養」。
這位名師的發言，不就告訴全體考生與家長，我們補習班就是只會「背題型」，不會「理解」實質內容？
請學生或家長不要再相信補教名師了！你們學校的老師絕對比那些在傳單上的名師，更了解現在的教育趨勢，只是他跟我一樣默默無名。
分享個八卦！以前大叔服務的學校校長，很迷信「補教名師」，就請名師（非常有名氣，以他命名的國文團隊，至今仍在線上活躍）來替學校國文科老師研習。會後我問了一個問題，至今印象深刻。
「老師，可以為我們分享一下，如何在課堂上融入pisa 教學嗎？」大叔怯生生的眼神，透出仰望聖光的期待，希望聽到精彩的分享。
名師也不拖泥帶水，十分坦率回答：「那個piza 是什麼，你可不可以解釋一下？」
後來大叔調校，當年口試委員就問我「如何在國文課堂上，融入pisa 的教學精神與策略」。你沒看錯，大叔莫名猜中題目。對了，後來大叔有上榜，但不是用名師的回答。我在想，如果用名師的回答，恐怕現在還在等介聘。
Q8:為何多數大學，參採科目只看國文？
我想少子化下，參採太多科目，會篩選掉太多學生（很少人科科強)，導致後段學校招生雪上加霜。
另外，何以採計的是國文?大概可以反映出兩個現象:
第一，學系怕被標籤。以112年學測五科的五標為例，無論「頂前均後底」各標，基本上國文都比其他各科高（頂標則與英文、自然並列）。採計國文，或著設國文為門檻，不只可以避免大幅刷掉錢財（招生率），數據出來也漂亮許多。倘若看到某校系最低錄取標準是1級分，你敢填嗎？社會輿論怎麼看？
第二，學生能力由多科轉為單科。以往聯考或舊式學測指考，動不動就要「國英數歷地物化生」全科式參採，學生不只要忙於應付自己沒興趣也沒能力的科目，甚至參採科目與未來就讀科系關聯性不高，不只學生累，亦不利單一能力的培養。現在學測最多只能採計四科，多半採計2-3科，大幅降低「窮忙」的現象。
當然，對於第一線教學現場的國文老師而言，我必須說，自然組二類上課多半「不鳥你」，在採計科目有限下，二類的大學名校科系，不採計國文已成趨勢。但弔詭的是，後段學校則多半參採國文，甚至放棄與其科系更相關的學科，是不是好現象，我就不予置評了。
絮絮叨叨寫了這麼多，相信一定還有諸多問題是大家想要知道、想要詢問的，但我沒有想到的，抑或所知有限。歡迎來信告知，或者在留言與我分享。這次是手機排版，版面比較難看，望請海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