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令人懊悔的一段職場往事。很多時候,職場裡的一個不當選擇,其所造成的遺憾,是會讓人終生難忘的。
傳統家教的薰陶,做人做事,盡量低調,也盡可能含蓄、內斂。能不與人爭,就是美德。還有所謂的「一支草、一點露」,更有,「人在做、天在看」。此外,長輩的訓誡,言猶在耳,人再怎麼計較,也抵不過老天爺命運之筆的輕輕一劃,一切自有定數的。
這麼多年走過來,以當今職場的現況衡量,這樣的職場心態,或是行事風格,幾乎會被直接予以否定。相信年輕的一代,若是聽到這樣的論調,不嗤之以鼻,已經算很有修養了。但是,不久以前,許多來自傳統思維家庭的孩子,確實是帶著這樣的庭訓進入職場的。我就是其中一員,本著任勞任怨的工作態度,憑藉苦幹實幹,在職場階梯一步步往上攀爬。那樣盡心盡力,不爭功、不諉過的態度,在職場的初級階段確實是很受用的。可是隨著位階逐步提高,無法避免的偶爾職場不公,慢慢覺得埋頭苦幹,有時候是很不值的,
這種感受的背後場景,是跨國企業在亞洲各國的工作場域。入職的初期,任務派遣大都來自境外。當年最突出的兩個亞洲地區中心,不是設在新加坡就是香港,很自然的,頂頭上司不是歐洲派來的洋人,就會是星港兩地的華人。問題來了,特別是同屬華裔的主管,文化衝擊雖然不大,但是對於本地草根的認識,很多是存在極大差距的。
在跨國生意經營理論上,文化的差異,本質上是利多於敝的。尤其在經驗和智慧的融合上面,若能轉化成有力的生意管治,對集團的貢獻是偏向正面的。
但凡事必然正負面效應並陳,正因本質差異而產生的認知分歧,一不留意,很容易把在地的耕耘成果扭曲,甚至予於負面認定。若是在地經理人欠缺應有的"敘事力",又不會使用外交手腕,以致無法據理力爭,那麼許多傲人成績就此被埋沒,並不奇怪。
當時的自己,對於這種現象頗為納悶,怎麼歐洲跨國企業高層就看不出這樣的人事安排,公司很容易面臨潛在的利益損失。台灣不是人才濟濟嗎?可是,一般觀察,許多的跨國企業,台灣人就是很少位居決策階層,至少在一、二十年之前是這樣的。
說來也許是巧合,我的頂頭上司一直是派駐亞洲的洋人。當然,既有的文化差異是必然的,但少了"似是而非"的文化理解,反而溝通效果會比較良好。我看過不少星馬人士擔任的亞洲區域市場主管,他們屬下的許多台籍人士都怨聲載道。但再有多少不公,人在屋簷下,也不能不低頭。否則,只能另謀高就。
幸運的自己,職涯路程少了很多不公,過程也算平順。因而,有幸擔任東北亞區域負責人好幾年。可,好景不長,有一天面臨集團內的組織變革,將要來一個亞洲市場大整併。
據說高層決定要將亞洲的東北亞區域市場和東南亞合併,將成立一個大亞洲的營運中心,這是為將來印太策略鋪陳的一個組織改造。
合併的第一步,總部須確定我和東南亞的區域負責人,兩人擇其一擔任亞洲的頭。至於另一人的安排,我自己推測,不是擔任副手,就是得資遣。當然也會有一種可能性,就是空降一個洋人擔綱新職,那麼我倆就是前途未卜了。
東南亞的基地位於新加坡,主管包含紐澳和東南亞各國市場,數量比起東北亞要多,但是營業規模和東北亞相比差不多。主管是一位新加坡籍人士,總部對他的評價姑且不論,他和我一直就有所謂的‘’瑜亮情結‘’。因為,我們兩人是該集團唯二的亞裔區域中心負責人。
我個人從來不理會我倆的天然競爭關係,但集團同僚早有人示警,這位同事總是不經意的會貶低我的一些行事風格,就是屢屢對我‘’背後插刀‘’。而我的因應之道,就把這當成一般常見的辦公司政治傾軋,彼此仍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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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部傳言開始後,似乎浮現了新的情勢,感覺很快會激化原本已經存在的競爭關係。事情本身有點惱人,一時也渺無頭緒。心中小有忐忑,也在想,是靜觀其變呢?還是,主動出擊?
依照專業經理人背景的角度看,這位新加坡的同事,原本的教育就比台灣西化,加上留英的背景,對於洋人社會的社交技巧確實在我之上。由於對歐洲足球賽喜好和熟悉,和一級方程式賽車活動的追蹤,他的聊天話題源源不斷。
此外,他的紅酒常識,以及歐洲各種社會現象的理解,還有便給的口才,他是很受洋人同事喜愛的社交對象。這在職場和商場是一大利器,也是台籍人士普遍比較缺乏的,個人當然也不例外。我們從小就被教導,要少說多做,舌燦蓮花沒用,實力才是硬道理。
我們兩人同是集團執行長的直接下屬,因此,我倆在公司的評價如何,我們的上司心中自有定見。至於這次的組織變革,最終獲得青睞的是哪一位,應該不容我倆置喙的。
由於事件謠傳了一段時間,始終沒有看到集團內的實際動作,這感覺很不好,對職務上的執行也是個不安定因素。我終於按耐不住,在一次赴歐的機會,找執行長私下探詢。
事情果然如傳言的那樣,只是執行長一直沒有做最後裁決,估計是在琢磨怎麼處理我們這兩號人物。我自己送上門了,他索性趁機問我怎麼看這件事。不妙的是,我那要命的傳統思想,在這個時候又開始作祟了。
我覺得我比同事年輕幾歲,管理的市場數量又沒他多,按理;他應該是個首選。再則,若是極力爭取,不就等於搶奪了這唯一的高位,這樣的過度進取,是不是和貪婪畫上等號了?
另外,我當時對自己的職涯是有些不尋常的規劃,若是這次站上了更高的權位,會不會愧對公司的重用?我因此表達,若是整併後的結構是包含我們現有的兩位區域負責人的話,那麼,我願意屈居副座,讓公司可以順利的改組。若不是如此,我就沒什麼意見了。
這件事的塵埃落定,當然不只是表面的那幾輪會談。無論如何,事情就像我提議的那樣發展。事後證明,我的缺乏主動、進取,我這習慣獨霸一方的人做得很不開心,因而幾年後,我毅然選擇離開那服務近二十年的跨國集團。
更慘烈的事,在我離職後的幾個月就陸續發生了。區域內各國市場原先直屬我的一級主管,一個個被撤換,無一倖免。情況就像《晉書•列傳三十九》所言,「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由於這些劇烈的異動,直接影響了各市場的經營,有幾個市場隨即進入極不穩定的狀態。我萬萬沒有想到,事情會演變到如此地步。對這件事,我是相當懊悔的,尤其想到,自己的不夠進取,竟然間接連累了跟我多年的同事。千金難買早知道,要是整件事可以重來,我的做法絕對會大不相同的。只是,為時已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