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導論:一個慈悲的探問——在古老智慧與現代政策之間尋找共鳴
當代社會正共同面臨著日益加劇的經濟不平等、自動化浪潮引發的就業焦慮,以及社會信任的持續侵蝕等深刻的結構性挑戰。在這樣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人類古老的願景——一個遠離匱乏、免於恐懼的「人間淨土」、「大同世界」或「彌賽亞時代」——顯得既遙遠又迫切。正是在此背景下,「無條件基本收入」(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 UBI)這一看似激進的現代政策構想,進入了全球對話的視野。
本文的核心論點在於,UBI並非一個與歷史脫節的烏托邦幻想,實則在多個古老且看似相異的文化、宗教與政治哲學傳統中,找到了深刻的倫理共鳴。它並非憑空而來的發明,而是對人類永恆追求的一種當代回應。本文旨在透過比較哲學的方法,論證UBI如何成為「正義」(Justice)、「尊嚴」(Dignity)、「共善」(Common Good)與「解放」(Liberation)等核心價值在當代社會的交匯點。
為此,我們將編織一場跨越思想體系的對話,依序圍繞這四個核心價值,探討UBI如何在佛教的慈悲、猶太教的正義、儒家的仁政、伊斯蘭教的集體福祉、基督教解放神學的優先扶弱、共和主義的自由,以及社群主義的團結等多元智慧中找到其理論根基。本文的目標,是將UBI的討論從純粹的經濟學與行政學範疇,提升至一場關於人類共同願景與普世倫理的哲學探究,以此回應這個時代最深切的慈悲探問。--------------------------------------------------------------------------------
第一部 正義的基石:匡正失衡與履行義務
「正義」是所有倫理與政治體系的基石,然而其內涵卻是多維的。不同思想體系分別從「匡正歷史不公」、「履行國家義務」與「優先扶助弱者」等不同維度來詮釋正義。本部分旨在論證,無條件基本收入如何奇妙地成為這些看似相異的正義觀的共同實踐方案,為一個失衡的世界奠定穩固的道德基礎。
第一節:匡正正義與共同繼承權
現代社會的結構性貧困,並非一種永恆的人類處境,而是特定歷史過程的產物。它源於一場「大剝奪」,即對人類共同繼承權的系統性剝奪。將UBI重新理解為對此歷史不公的補償,使其從「慈善」昇華為「權利」。
- 猶太教傳統 猶太教中的「Tzedakah」(慈善即正義)與「禧年」(Yovel)思想,其核心精神在於防止社會陷入永久性的不平等。它要求透過定期豁免債務與重新分配土地資源,來重置經濟失衡。UBI可被視為一種持續運作的、低強度的「禧年」,系統性地實踐社會重置與恢復正義的精神。
- 大剝奪與政治哲學 歷史學分析指出,以英國「公地圈圍」(Enclosure of the Commons)為代表的過程,系統性地剝奪了多數人非市場化的生存方式,將人類的「共同繼承」轉化為私有財產,從而創造了一個在結構上依賴薪資勞動的階級。
- 此一歷史視角,為UBI提供了強大的法理論證,甚至有潛力搭建一座橫跨當代政治哲學核心分歧的橋樑。羅爾斯(John Rawls)要求制度設計應優先考慮最不利者的福祉,而諾齊克(Robert Nozick)則堅決捍衛財產權的正當性。UBI若被視為對那些本應屬於全人類的共同資源——如土地、自然礦產、乃至由社會集體創造的知識與數據——所徵收的「公民分紅」,其性質便發生了根本轉變。它不再是從一部分人的勞動所得中抽取來給予另一部分人,而是將那份本就屬於每個人的共同遺產,歸還給每一個人。如此,它既滿足了羅爾斯對再分配的訴求,又回應了諾齊克關於「匡正歷史不公」的原則,從而巧妙地化解了二者之間的張力。這不再是福利,而是一項基於權利的補償。
第二節:分配正義與國家的神聖職責
保障民生,自古以來便是國家治理合法性的核心。多種古典政治思想皆明確指出,確保人民的基本福祉是統治者的神聖職責。
- 儒家思想 中的「仁政」理念,將「養民」視為國家治理的首要責任。一個無法保障其人民基本生計的政府,便失去了其統治的道德基礎。
- 印度教的「君王之法」(Raja Dharma) 同樣明確規定,統治者有責任確保其所有子民的福祉,特別是保護社會中的弱勢群體。
- 伊斯蘭教的歷史先例 更為具體。第二任正統哈里發歐瑪('Umar ibn al-Khattab)建立了名為「Diwan」的中央管理體系,其核心功能之一便是向所有公民(甚至包括非穆斯林)提供一份定期的、普惠性的國家津貼。
這些古老的治理智慧,在當代政治哲學中找到了對應。約翰・羅爾斯在其劃時代的著作《正義論》中提出,在一個隔絕了個人身份信息的「無知之幕」後,所有理性人都會選擇這樣一條「差異原則」:社會與經濟的不平等安排,必須對社會中最不利的成員最為有利。UBI的設計,正是此一原則最直接的體現:它透過無條件地為所有人提供一個經濟底線,最大限度地提升了社會中最弱勢者的福祉與機會。
第三節:社會正義與受壓迫者的優先選擇
若說分配正義關注的是資源的普遍配置,那麼社會正義則將目光聚焦於權力結構本身,並要求我們站在受壓迫者的立場上。
- 基督教解放神學 南美洲的基督教解放神學為此提供了最強烈的倫理呼召。其核心原則「優先選擇窮人」(preferential option for the poor),並非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而是一個根本的認識論與靈性抉擇:唯有與窮人休戚與共,才能真正理解福音的解放訊息。解放神學進一步指出,貧困的根源並非個人失敗,而是深植於社會結構中的「結構性罪惡」(structural sin)。
- 依賴理論與歷史的循環 由阿根廷經濟學家勞爾・普雷維什(Raúl Prebisch)開創的「依賴理論」(Dependency Theory),從經濟學角度揭示了此種「結構性罪惡」的全球動態。該理論指出,在全球性的「中心—邊陲」剝削循環中,南美洲等邊陲地區被迫提供廉價的勞動力與原材料,從而使不平等得以自我延續。這種歷史,正如加布列・加西亞・馬奎斯在其鉅作《百年孤寂》中所描繪的,是一種無法逃脫的「循環時間」:家族世代重複著相同的悲劇,象徵著南美洲在依賴結構中不斷循環的歷史——一次次的政治動盪最終都未能打破根本的權力結構。
在此框架下,UBI展現了其革命性的潛力。它將「優先選擇窮人」從一種教會的牧養姿態,轉化為一項國家的結構性政策。它透過無條件地賦予個體經濟自主權,旨在系統性地瓦解造成貧困的權力結構。更深遠地看,UBI不僅是一項社會計畫,更是一種「結構性的斷裂」。它是一種敘事上的干預,一個潛在的可能性,讓這片大陸終於能夠擺脫那份被預言的、循環往復的孤獨,書寫一部全新的、線性的、充滿希望的歷史。
正義的實現,不僅在於物質的重新分配,更在於其最終目的——維護每一個體不可剝奪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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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尊嚴的建築:無條件的價值與真實的自由
無條件基本收入最具革命性的特質,深藏於其「無條件性」(unconditionality)之中。這一特質直接挑戰了將人的價值與其經濟產出掛鉤的現代邏輯,並深刻回應了不同思想體系中關於人之內在價值、自主性與免於支配的自由等核心關切。本部分旨在論證,UBI如何為人的尊嚴建造一座堅實的、多維度的建築。
第一節:超越經濟功用的內在價值
人的尊嚴,是先於其經濟貢獻的內在價值。多種偉大的智慧傳統,都以不同的語言表達了這一共同的真理。
- 猶太—基督教傳統 中的「上帝形象」(Imago Dei)神學概念莊嚴宣告,人的尊嚴是內在且神聖的,因為人是依上帝的形象所造。此尊嚴不因其生產力或社會地位而有任何增減。
- 佛教哲學 則從另一個維度肯定了此一普世價值,其「眾生皆有佛性」的觀點,主張所有生命體內都蘊含著覺悟的潛能,其內在價值是平等的。
- 德國基本法 將此哲學洞見轉化為現代憲政的基石。其第一條第一款莊嚴宣告:「人之尊嚴不可侵犯」。德國聯邦憲法法院由此推導出,國家負有保障一種「合乎人性尊嚴之最低生存標準」(Existenzminimum)的積極義務。此一權利直接源於基本法第一條(人之尊嚴)與第二十條(社會國家原則)的結合,其標準不僅僅是物理上的生存,更包含能夠最低限度地參與社會、文化與政治生活的可能性。
UBI的設計,正是對這些深刻洞見的制度性確認。它透過無條件地保障每一個人的生存基礎,宣告了人的尊嚴是其生而為人的權利,而非需要透過勞動去「賺取」的獎賞。
第二節:作為「免於支配」的自由
自由的真諦,不僅是「免於干涉」,更是「免於支配」。共和主義政治哲學家菲利普・佩蒂特(Philip Pettit)精闢地指出,即使一位仁慈的主人從不干涉其奴隸的行動,奴隸依然是不自由的,因為主人始終保有「任意干涉」的權力。這種處於他人任意權力之下的狀態,即是「被支配」。
在缺乏經濟安全網的現代勞動市場中,沒有獨立資產的勞工在結構上正處於此種被支配的狀態。雇主擁有單方面解僱、改變勞動條件或提出不合理要求的任意權力。由於勞工缺乏一個可行的「退出選項」,他們往往只能被迫順從。UBI的設計,正是一個結構性的「支配阻斷器」。它透過為每一位公民提供一個無條件的、永久的經濟基礎,創造了一個真實的「退出選項」。這從根本上改變了勞資之間的權力動態,賦予了勞工拒絕剝削性工作、離開不健康勞動環境的真實自由。
東歐思想家哈維爾(Václav Havel)在其名著中,提出了「活在真實中」的理念,批判那種為了生存而被迫順從謊言的狀態。過去,這種脅迫來自意識形態;今天,它更多地來自經濟的必然性。UBI透過提供基礎的物質保障,正是為人們得以從經濟脅迫中解放出來、從而獲得道德上的自主性,去「活在真實中」,提供了必要的先決條件。
第三節:尊嚴的心理學:從匱乏心態中解放
貧困對人的尊嚴最隱蔽、也最具破壞性的侵蝕,發生在心理層面。當代心理學與行為經濟學的研究揭示了「匱乏心態」(scarcity mindset)的運作機制。
長期處於資源匱乏的狀態,會對個人的認知頻寬(mental bandwidth)構成一筆沉重的「稅負」。心智會被應對眼前急迫需求的思維所佔據,從而嚴重損害其進行長遠規劃、解決複雜問題、以及控制衝動的能力。這種認知功能的受損,並非個人意志薄弱或道德缺陷,而是在持續的生存壓力下,一種可預測的、生理性的反應。近年在臺灣引發廣泛共鳴的「躺平文化」,很大程度上並非個人懶惰,而是在結構性困境下認知資源被長期耗竭後的一種心理自我保護機制。此一結構性困境的嚴峻性,可由具體數據佐證:臺灣的全國房價所得比已攀升至近10倍,在首都臺北更高達15倍以上,使得成家立業的夢想對年輕世代而言變得遙不可及。
在此脈絡下,UBI的首要功能便顯得格外清晰。它不僅是提供金錢,更是提供一種「認知上的解放」。它制度性地緩解生存焦慮,釋放被佔用的心智頻寬,恢復個體作為一個能動的、有規劃能力的、完整的主體的尊嚴與能力。它旨在從根本上移除那塊壓在心靈上的巨石,讓人們得以重新站直身體。
一個由具備尊嚴和自主性的個體所組成的社會,是通往更高層次「共善」的必經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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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共善的肌理:編織團結與和諧
一個公正且有尊嚴的社會,其最終的樣貌應是和諧與團結的,即「共善」(Common Good)的實現。然而,共善並非空中樓閣,它需要堅實的制度基礎來培育。本部分旨在探討,無條件基本收入如何作為一種結構性工具,促進社會信任,重塑社會連帶的性質,並將失控的市場邏輯重新嵌入於社會價值之中,從而編織出共善的肌理。
第一節:從交易到盟約——重塑社會連帶
現行的、需要進行資格審查的福利制度,儘管出於善意,卻往往在無意中侵蝕著社會的共善基礎。它們在社會中劃分出「貢獻者」與「依賴者」,製造了標籤與對立。其審查過程本身,內含著一種對申請者的不信任,容易帶來污名效應,使尋求幫助成為一種有損尊嚴的體驗。
UBI的「普遍性」(universality)原則,正是為了解決此一結構性困境而生。當社會中的每一個人,無論其貧富或地位,都以平等的公民身份領取這份基礎收入時,它便不再是標示「失敗」的烙印,而轉化為公民權的體現,一種社會團結的象徵。這將社會保障的性質,從一種基於懷疑的、有條件的交易關係,轉變為一種基於普遍公民身份與相互信任的社會盟約。
這種對有機社群與集體認同的強調,在多種文化傳統中都有著深刻的表達:
- 日本文化 中的「和」(Wa)精神,預設了一個比西方「社會契約」更具關係性的社群,強調「我們同舟共濟」的核心情感。
- 東正教 的「共融性」(sobornost)概念,描繪了一種平衡了統一與自由的社群願景,強調個體的存在,在一個充滿愛的集體之外是不完整的。
UBI的普遍性原則,正可以被視為這些強調集體福祉與相互依存之傳統價值觀的現代製度化表達。
第二節:將市場重新嵌入社會
歷史社會學家卡爾・波蘭尼(Karl Polanyi)在其鉅著《鉅變》中論證,現代性的根本危機之一,在於經濟活動從其所屬的社會、文化與道德母體中「脫嵌」(disembedded)出來,成為一個由自身邏輯所支配的自主領域,並反過來使社會屈從於其要求。當代哲學家邁克爾・桑德爾(Michael Sandel)則進一步批判了這種趨勢所導致的「市場社會」——一個所有事物皆可待價而沽的社會,從而侵蝕了那些本應由非市場規範所主導的生命領域。
UBI可以被理解為一項旨在實現經濟「重新嵌入」的、強而有力的政策工具。它透過確立一項普世的、無條件的生存權利,從根本上宣告了人的基本尊嚴與社會福祉,相對於純粹市場邏輯的優先性。它為市場設定了一個道德的底線與人道的邊界,宣告並非所有事物都可以被商品化。
伊斯蘭教的經濟倫理 為此提供了深刻的佐證。伊斯蘭教義認為,財富的終極所有權屬於真主,人類只是其「信託」(Amanah)的管理者。《古蘭經》明確告誡,財富不應「僅在你們中的富人之間流通」。UBI的設計,恰恰促進了財富更廣泛的社會性循環,防止其過度集中,從而與此一古老的經濟倫理不謀而合。
第三節:制度化的慈悲與互助
共善的最高境界,是將慈悲與互助從個人的道德情操,昇華為社會的結構性現實。
- 多種宗教的共同精神 UBI的設計,可以被視為將佛教的「慈悲」(Karunā)、基督教的「恩典」(Agape),以及臺灣媽祖信仰中「聞聲救苦」的精神,從個人德行轉化為一種普惠的、制度化的社會結構。它不再依賴於個別善心人士的不確定善舉,而是將關懷確立為一種所有公民都能穩定享有的權利。
- 現代的集體儀式 從更廣闊的視角看,UBI可被詮釋為一種現代的、大規模的社會「祭祀」(Yajna,印度教)或「共融」(Koinonia,早期基督教)。其資金來源於對社會共同財富的徵收,再普惠地分配給每一位成員,這體現了為了集體福祉而共同貢獻與分享的古老理念。
- 美好生活的物質基礎 南美洲原住民的「美好生活」(Buen Vivir)哲學,在蓋丘亞語中被稱為「Sumak Kawsay」,倡導一種與自然和諧共生、以社群福祉為中心的生活模式。然而,在生存壓力下,社群往往被迫從事破壞環境的經濟活動。UBI透過提供基礎的經濟保障,恰恰為社群擺脫對破壞性經濟活動的依賴、從而真正追求「美好生活」的理想,提供了必要的物質基礎。
一個具備深厚共善基礎的社會,才能為其成員的終極「解放」創造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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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解放的途徑:釋放人類的潛能
無條件基本收入最為深遠、也最富遠見的潛力,在於其作為一種解放工具的可能性。它不僅是為了解決當下的問題,更是為了開啟一個全新的未來——一個將人類從生存的桎梏中釋放出來,得以追求更高層次的目標與更具意義的生活的未來。
第一節:經濟解放與更高目標的追求
許多古老的智慧體系都認識到,穩固的物質基礎是追求更高層次生命目標的必要前提,而非障礙。
- 印度教的「人生四目標」(Puruṣārthas) 框架,將一個完整的人生描繪為對「法」(Dharma,正義與責任)、「利」(Artha,物質福祉)、「欲」(Kama,感官之樂)與「解脫」(Moksha,靈性解放)的平衡追求。傳統智慧強調,「利」是實踐「法」與追求「解脫」的基礎。UBI透過普遍地提供基礎的「利」,正是為整個社會更廣泛地實踐「法」與追求「解脫」,創造了必要的條件。
- 心理學家馬斯洛(Abraham Maslow)的需求層次理論 從世俗的視角印證了這一點。該理論指出,只有當底層的「生理需求」與「安全需求」獲得穩定滿足後,個體的主要動機才會自然地轉向更高層次的「歸屬與愛」、「尊重」,乃至最高層的「自我實現」與「自我超越」。UBI的設計,完美地、系統性地回應了這兩個最基礎的需求層次,相當於為整個社會的需求金字塔建造了一個堅實的地基,為集體性的意識躍升奠定了心理學基礎。
第二節:從勞役中解放——「無執」與「閑暇」的實踐
對UBI最常見的質疑是它會助長懶惰。然而,若我們從更深層的哲學視角來審視「工作」的本質,便會發現UBI的目標並非消除工作,而是旨在轉化工作的品質與動機。
《薄伽梵歌》的智慧 提出了「無執之業」(Niṣkāma Karma)的崇高理念,即不為結果、僅為履行責任而行動。哲學家羅素(Bertrand Russell)與皮珀(Josef Pieper) 則為「閑暇」(leisure)進行了深刻的哲學辯護,指出真正的閑暇並非無所事事,而是文化、沉思、藝術與社群服務得以繁盛的根本前提。
UBI的實施,旨在將人們從「勞役」中解放出來,去從事真正具有創造性與意義的「工作」。它促成了一場深刻的價值轉變,從頌揚那些僅為市場補償的創造性工作(melakha,猶太教概念),轉向珍視更廣義的服務(avodah,猶太教概念)——即那些為了社群、家庭、藝術與靈性探索而進行的、更具內在意義的活動。UBI並非鼓勵懶惰,而是旨在將人從為生存而勞動的執念中解放出來,為建立一個重視沉思、家庭照護與社群服務的「安息日經濟」,提供了現實的可能性。
第三節:作為善巧方便與業力斷路器
綜合來看,我們可以運用佛教哲學的智慧,為UBI在本論文中的地位做出最終的定位。
首先,UBI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善巧方便」(upāya)。它本身並非終極的覺悟或理想國的實現,但它是一個極其有效的工具,旨在移除那個阻礙絕大多數人走向覺悟的最大世俗障礙——即對生存的根本恐懼。
其次,UBI扮演著「業力斷路器」(karmic circuit-breaker)的角色。從因果律的視角看,貧困是一種能夠自我延續的負面業力循環。物質的匱乏,會引發匱乏的心態;匱乏的心態,會損害長遠規劃的能力,從而導致更多短視的、不善巧的行為;這些行為,又會進一步加固貧困的處境。UBI作為一個來自外部的、善意的因緣介入,旨在從根本上打破此一負面循環。
最後,我們可以藉助華嚴宗「因陀羅網」 的隱喻來理解其系統性效應。此隱喻將宇宙描繪為一張無盡的網絡,每一節點上都有一顆寶珠,而每一顆寶珠都同時映照著網上所有其他寶珠的影像。UBI此一單點的政策干預,就如同網上的一顆寶珠。它在被擦亮(實施)的同時,其光芒也將瞬間映照並正面影響到網絡中的所有其他「寶珠」——如社會心理的健康、經濟結構的正義、集體信任的程度、乃至個體靈性的追求。它所產生的,將是一種全息的、非線性的、相互增強的正面效應。
這條通往解放的道路,最終將我們引向一個謙卑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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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基礎,而非殿堂——一個謙卑的綜合
本文的跨學科與跨文化分析,最終匯集於一個謙卑的結論。無條件基本收入本身,並不能直接「創造」出人間淨土、大同世界或彌賽亞時代。這些崇高理想的最終實現,需要人類意識、倫理與靈性的深刻轉化,這是任何單一政策都無法獨立完成的。
然而,本文的論證一致指向:UBI能夠為此種轉化,提供一片肥沃的「土壤」。它並非理想社會那絢麗的「花朵」或莊嚴的「殿堂」,而是讓這朵花得以綻放的養分,是支撐這座殿堂的堅實地基。它系統性地移除物質匱乏的枷鎖。它舉起了心理焦慮的沉重負擔。如此,UBI為一個更公正、更有尊嚴、更富同情心且更具創造力的社會的湧現,創造了必要的先決條件。
下表系統性地總結了本文所探討的主要思想體系,如何從其獨特的智慧框架中,詮釋UBI的核心價值。

最終,關於無條件基本收入的全球對話本身,就是一個充滿希望的跡象。它證明了人類並未屈服於當前的困境,而是仍在積極地運用集體的智慧與合作,努力將古老的願景轉化為明日的現實。UBI正是這條漫長道路上一個堅實、謙卑且充滿希望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