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虛的迴響：我們為何會「上癮」？

2025/11/03 更新2025/11/02 發佈閱讀 13 分鐘

身為顧問，總會見過許多形形色色的人，其中，有一部分的人，他們是帶著不同的標籤進來：酒精成癮者、工作狂、性成癮者、藥物濫用者，或是被賭癮、菸癮、甚至是暴食症所困的人。他們的共同點，往往不是他們外在的「癮」，而是他們內心深處那片難以言喻的、巨大的空虛。

成癮（Addiction）這個詞，在現代社會中常被誤解為一種單純的意志力薄弱或道德缺陷。然而，成癮，從來都不是問題的根源，它是一種症狀，一種試圖「自我療癒」卻不幸失敗的悲劇性嘗試。

我們每個人，在生命的某個階段，都可能感受到一股強烈的焦慮、無聊、孤獨或無意義感，這就是所謂的「內在空虛」或「存在性真空」（Existential Vacuum）。而「癮」，就是我們為了逃避這種難以忍受的空虛，所找到的最快速、最強效的鎮痛劑。

今天，我們來聊一聊這個「空虛的黑洞」是如何形成的，它如何演變出千百種不同的成癮面貌，以及最重要的——我們該如何不依賴外力（如藥物），而是透過深度的自我覺察與重建，一步步從內在將這個黑洞填滿，找回真正的自由與平靜。

第一部：成癮的解剖學——我們為何會「卡住」？

要談戒斷，必先理解成癮的機制。成癮不僅僅是「我喜歡做某件事」，而是「我無法停止做某件事，即使我知道它正在摧毀我」。這背後，有著強大的生物學與心理學驅力。

1. 生物學的「引擎」：多巴胺獎賞迴路

我們大腦中有一套古老的「獎賞迴路」（Reward Pathway），主要由多巴胺（Dopamine）驅動。當我們做出有助於生存的行為（如吃飯、喝水、性愛），大腦會釋放多巴胺，讓我們感到愉悅，從而「鼓勵」我們重複這個行為。

所有的成癮物質（如尼古丁、酒精、毒品）和成癮行為（如賭博、性愛、購物），都能夠「綁架」這個系統。它們以非自然的方式，強迫大腦釋放遠超正常水平的多巴胺，帶來強烈的快感或高峰體驗。

久而久之，大腦為了自我保護，會降低對多巴胺的敏感度（受體減少）。這意味著你需要更強的刺激，才能達到同樣的快感（耐受性），並且，你對日常生活中「正常」的快樂（如散步、與朋友聊天）變得麻木。你不再是為了「快樂」而成癮，而是為了「避免不快樂」而成癮。

2. 心理學的「燃料」：空虛感的四個騎士

如果多巴胺是引擎，那麼心理的痛苦就是驅動引擎的燃料。多數成癮者，都在試圖填補以下四種主要的「內在空虛」：

存在性真空 (The Existential Vacuum) 這是最深層的空虛。當一個人找不到生命的意義、目的或價值時，會陷入一種瀰漫性的焦慮和虛無感。他們會問：「我活著是為了什麼？」成癮行為，特別是那些高風險的（如極限運動、濫交、賭博），提供了一種強烈的「活著的實感」。在那短暫的幾分鐘裡，所有的虛無都被強烈的感官刺激所淹沒。
情緒調節障礙 (Emotional Dysregulation) 許多人在成長過程中，沒有學會如何健康地處理負面情緒，如焦慮、憂鬱、羞愧、憤怒或孤獨，所以當這些情緒來襲時，他們便會感到不知所措。這時候，成癮行為便成了一種「情緒拐杖」或「自我藥療」。菸癮者用尼古丁來鎮定焦慮；暴食者用食物來填補孤獨；酒癮者則用酒精來麻痺失敗的痛苦。
創傷與未滿足的需求 (Trauma and Unmet Needs) 大量的研究證實，童年時期的創傷（如虐待、忽視、霸凌）與成年後的成癮行為高度相關。創傷在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傷口，而這些傷口在潛意識中不斷作痛。成癮，遂成為麻痺這些舊傷口、逃避痛苦回憶的唯一途徑。
連結的危機 (Crisis of Connection) 人類是社會性動物，我們天生需要連結。英國記者約翰·哈里（Johann Hari）曾說：「成癮的相反，不是清醒，而是連結。」當一個人在現實生活中缺乏深刻、真誠的人際關係時，他們會感到極度的孤獨。成癮便提供了一種「虛假的連結」：
- 性成癮：透過短暫的肉體接觸，製造「被需要」、「被渴望」和「融合」的錯覺。
- 遊戲/社群成癮：在虛擬世界中找到歸屬感、成就感和可預測的社交回饋（點讚、留言、轉發等數量）。
- 藥物/酒精：有時甚至會圍繞著「共同使用」而形成一個次文化社群。

第二部：空虛的千百種面貌——從菸癮到性成癮

雖然底層的心理機制相似，但不同的「癮」有其獨特的心理誘因，它們都是試圖填補空虛的不同「策略」。

菸癮 (Nicotine Addiction) 香菸常被稱為「社交工具」和「壓力緩解劑」。尼古丁是強效的神經鎮定劑，能迅速緩解焦慮。菸癮者往往是那些長期處於高壓環境、或是不擅長表達內在焦慮的人。那短暫的「休息一下，抽根菸」的儀式，成為了他們生活中唯一的「暫停鍵」。
賭癮 (Gambling Addiction) 賭博的快感，不在於「贏錢」（雖然這是表面的理由），而在於「下注那一刻的不確定性」。當結果未知時，多巴胺的分泌達到頂峰。賭博，是逃離「可預測的、無聊的」現實生活的最佳途徑。它提供了一個充滿可能性的幻想世界，讓人感覺自己「在遊戲中」、感覺自己「活著」。賭徒往往在現實生活中感到無力或缺乏掌控感。
藥物與酒精成癮 (Substance Addiction) 這是最直接的「自我藥療」。這類成癮者通常背負著最沉重的心理痛苦——可能是慢性的憂鬱症、嚴重的焦慮症，或是深層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他們不是在追求快樂，他們是在逃離地獄。酒精和藥物提供了一個「關機」的按鈕，讓他們能暫時從無法忍受的清醒中解脫。
性成癮 (Sex Addiction) 性成癮的核心，往往不是性，而是認同與存在感。
1. 對抗虛無：性，作為最強烈的生理體驗之一，能提供最強而有力的「存在證明」。在意義崩塌的深淵中，強烈的感官刺激成為了證明「我還活著」的重要途徑。
2. 尋求認可：許多性成癮者內心深處是極度自卑的。他們需要透過不斷地「被渴望」、「被接受」來確認自己的吸引力和價值。這呼應了哲學上的「我被渴望，故我存在」。他們試圖透過他人的身體反應，來確認自己的存在感與控制力。
3. 填補孤獨：性行為製造了一種「與人連結」的強烈錯覺。對於那些無法建立深刻情感連結的人來說，肉體的短暫融合，成為了替代品，用以緩解那股深入骨髓的孤獨。
工作成癮 (Workaholism) 在我們這個推崇「成就」的社會，工作狂是最容易被「合理化」的成癮。工作狂試圖用「成就」、「地位」和「忙碌」來填補內心的空虛，他們害怕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焦慮和無意義感就會席捲而來，也因此，他們的自我價值，完全建立在外在的成功上。

第三部：不靠藥物的重生指南——內在療癒的五大基石

當我們理解成癮是「症狀」而非「疾病」時，康復的路徑就清晰了。我們不能僅僅「拔除」這個症狀（例如單純使用藥物壓抑渴望），因為底層的空虛仍在。如果我們不回填這個黑洞，它只會以另一種形式（另一種癮）重新出現。

這是一條「向內走」的道路，它需要極大的勇氣與耐心。這不是一場「戰鬥」，而是一趟「和解」與「重建」的旅程。

基石一：徹底的誠實與自我覺察 (Radical Honesty & Awareness)

這是戒斷的第一步，也是最難的一步：承認自己「失控」了，並願意直視痛苦。

練習「正念」（Mindfulness）：當「癮」的衝動（craving）來襲時，不要立刻行動，相反地，先停下來，像一個科學家一樣客觀地觀察它。
問自己「五個為什麼」：
1. 為什麼停下來？「因為我現在想抽菸。」
2. 為什麼想抽菸？「因為我感到焦慮。」
3. 為什麼焦慮？「因為我等一下要開一個重要的會議。」
4. 為什麼會議讓我焦慮？「因為我害怕表現不好，害怕被批評。」
5. 為什麼這麼怕被批評？「因為我需要別人的肯定來證明我的價值。」 ──透過這樣的自我提問便可以發現，這個「癮」的根源，可能不是尼古丁，而是「自我價值感低落」。

基石二：學會與不適共處 (Tolerating Discomfort)

成癮者最害怕的，就是「不舒服」的感覺（無論是生理的戒斷症狀，還是心理的焦慮空虛）。

練習「衝動衝浪」（Urge Surfing）：想像你的「癮」像一道海浪。當它來臨時，不要抵抗也不要屈服。你只是拿著衝浪板，觀察這道浪。你會發現，任何衝動，無論多強烈，它都會在幾分鐘內達到頂峰，然後自行消退。
建立「延遲滿足」：告訴自己：「我可以抽菸/喝酒/看色情片，但不是現在，10分鐘後再說。」在這10分鐘裡，去做點別的事情（深呼吸、洗臉、快走）。你每成功一次，就是在大腦中重新刻劃一條新的神經通路，告訴大腦：「我，才是主人。」

基石三：重建真實的連結 (Rebuilding Connection)

如前所述，成癮的相反是連結。你必須有意識地去「填補」那個被癮佔據的「連結」空缺。

與「自己」連結：你必須找回「癮」之外的自己。你喜歡什麼？什麼能讓你感到平靜？可能是烹飪、園藝、繪畫、寫作、彈吉他... 這些活動被稱為「心流」（Flow），它們能提供健康的、可持續的滿足感。你必須找到一個「癮」之外的、讓你熱愛生活的理由。
與「他人」連結：不得不說，這的確需要勇氣，因為你需要「暴露脆弱」（Vulnerability）。找一個你信任的朋友、家人，或是一個支持團體（如美國的匿名戒酒會AA、匿名戒賭會GA等），坦承你的掙扎。你會驚訝地發現，當你分享自己的痛苦時，孤獨感會奇蹟般地減輕，因為你需要的是「被看見」、「被理解」的深刻連結，而不是「被利用」、「被評價」的表面關係。
與「自然/靈性」連結：動起來，走出門，去爬山、去看海、去觀星。大自然有著強大的療癒力量，它能讓我們跳出狹隘的自我，感受更宏大的存在。

基石四：尋找存在的意義 (Finding Meaning)

這是對抗「存在性真空」的最終解藥。維克多·弗蘭克（Viktor Frankl），一位經歷過納粹集中營的心理學家，創立了「意義治療法」（Logotherapy）。他認為，驅動人類最強大的力量，是「對意義的追尋」。

意義的來源：
1. 創造：去創造一份事業、一件藝術品、一個專案。
2. 體驗：去深刻地體驗愛、體驗美（如欣賞藝術或自然）。
3. 態度：即使在無法改變的苦難中（如疾病、失落），我們仍然可以選擇用什麼樣的「態度」去面對它。
問自己：「如果我擺脫了這個癮，我想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我想為這個世界留下什麼？」當你擁有一個強大的「為什麼」（Why），你就能忍受任何的「如何」（H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