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字是活生生的，而文學是一種逃脫——不是逃離生活，而且逃入生活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家餐桌的一角發展成了我的一個專屬空間： 一扇落地的窗戶，一把 IKEA 的椅子，二分之一的飯桌。
說實話，我並不覺得家裡侷促狹小，可是有了孩子以後，他們似乎每天都在「攻城掠地」，從自己的房間玩到客廳，除了廚房這個被我恪守、禁止入內的「危險境地」，沒有一處不被孩子們「侵蝕」。
玩具、貼紙、書本，這些具體的物件，以及那滿屋子足以撕裂牆體和天花板的哭喊和歡笑⋯⋯對媽媽來說，能夠找到一個安靜且能把屁股坐穩的地方，真的如掘地挖寶一般難。如今孩子們已經長大一些，回頭看，我也真正從混亂的生活中、倉促的時間裡、有限的空間裡，找到屬於自己的一隅。
窗外：如實上演的紀錄片
無論寒暑，在清晨五點到七點之間，我坐在這裡看看書，發發呆，準備開始新的一天。
平日裡，我總能聽到門外「噠噠噠」高跟鞋跑過的聲音，也有「咚咚咚」皮鞋大步跑過的聲音，還有孩子抽噎的哭聲。有時會有年輕人哈哈的笑聲，手機裡流洩出來的音樂聲，以及七嘴八舌的碎裂的說話聲。
太陽高高升起，一片陽光灑入窗前，光影浮動在白牆上，投射在桌面上。從這邊的窗戶，我能看到孩子們排隊上下學的身影， 一個個「小黃帽」跳躍著，有時被拋起、掉在地上，再重新扣回腦袋上。我能聽到他們毫無顧忌的大喊大叫，看著他們互相追逐拉扯。
每天上午十點左右，那個拐彎處總有兩位上了年紀的婦人聚在一起說話，一人手裡握著兩部手機。
傍晚時分，總能聽到一個小孩子喊：「ママ、頑張って（媽媽，加油）」。 我猜，這大概是某個媽媽的電動自行車載著孩子騎得吃力，孩子在為她加油呢。畢竟，我家窗前這條坡道，也是我的必經之路。
這一天天，路過的行人、駛過的車輛，都如紀錄片一般，如實地在窗前表演。
窗內：自由、安靜與孤獨
而我在窗內，坐在這把椅子上，背靠著廚房，面對著飯桌，面對我難得的自由、安靜和孤獨。
Gemini AI製作
我不喜歡社交，或者說，生活已經把我切割得七零八落，無法讓我以完整的狀態呈現在別人面前。邀請我出門的人並不多，而我卻經常拒絕別人善意的邀請。現在，大家大概都不願意搭理我了吧？
但我真的很想告訴他們：我真的想能一個人待著，就一個人待著。
我想一個人無聊發呆，可以不說話、眼神游離，不用顧及是否認真傾聽了別人的話，不用因為所謂的禮儀而勉強自己正襟危坐，更不用為了迎合場景說出那些讓自己也感覺疲憊的話。
我在自己這個角落裡，學那些這輩子都學不完的外語。 我就像一個愚公，天天扛著鐵鍬出門，一鐵鍬一鐵鍬挖著那座永遠挖不走的大山。但是我知道，挖一鐵鍬，就有一鐵鍬的收穫。
這輩子估計也讀不完
我在這裡讀那些總是半途而廢的歷史書，讀那些密密麻麻爬滿漢字或英文字母的書頁，有時候我合上書，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讀了些什麼，因為有的真的很難讀，不是眼睛過一遍就可以消化的。可是，這是我的時間，我想怎樣霍霍（浪費），就怎樣霍霍。
我在這裡沉浸於自己那些不能轉化為生產力的「沒用」的愛好：讀小說，讀散文，偶爾也翻翻詩集，操起一張紙就隨便寫寫畫畫。我努力讀著作者優雅的或苦痛的真實有力的文字，記錄我自己真切的內心感受。
審視：我與無數個「自己」
我坐在這裡，讓無數個「自己」審視我自己。
那個冒著火氣，叉著腰，「憤怒」的自己用食指指著我說：「你看看你，到底做的是些什麼啊？」我膽小得大概就像可憐的孩子一樣吧；
那個瞇著眼睛，露著邪氣，充滿「嫉妒」的自己一臉忿忿不平，咬著後牙槽說：「你看看你，人家有錢有閒歐洲到處跑，你在這裡看這些艱澀的書有什麼用？」我開始覺得自己的那些白日夢多麼可笑；
那個緊張得低著頭，攥著手心裡的汗，頭也不敢抬的「自卑」的自己說：「明天的新工作怎麼辦？真的可以嗎？」
那個強忍著淚水，不讓它落下來丟人現眼的「難過」的自己，哽咽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那個總覺得自己也不容易的「自憐」的自己，也低著頭嘟囔著說：「難道我活得輕鬆嗎？」
我被所有的「自己」逼入死角，我知道，全部的「自己」都是自己。
我突然想起幾年前去世的兒時夥伴。小時候，我和他關係並不是非常要好，但是我記得他小學時父親就去世了，辛苦地長大。我竟曾經傲慢地用自己「知道很多」的態度，假裝無意地回擊他的「無知」，我真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我想起一個大學同學。大學期間，她是我心中家庭最幸福的孩子，如今她卻要面對孩子罹患白血病的辛苦，為孩子配型骨髓，一邊光鮮亮麗地去工作，一邊耐心陪伴需要照顧的家人。
我想起自己成長中的那些記憶，想起自己做母親的辛苦，也想起自己可愛的孩子。我細數那些零碎的幸福，整理那些記錄著快樂瞬間的照片，把自己的心情寫在筆記本裡。哪怕只有一句：「今天好累哦！」或者「〇〇年〇〇月〇〇日，今天和孩子們去了〇〇，真開心。」
我才發現，我在諾大的世界裡找到了自己。
有人說，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有時候，在比較中覺得自己真是一塌糊塗；可殘忍的是，我也在比較中發現，自己才是那個「最幸運」、「最幸福」的人。
太多的仰視難免妄自菲薄，好在我沒有因為俯視而自命不凡。就像爬在山腰上，回頭一看，自己也是那樣走過來的，心中便有了更多包容——包容了他人，也包容了各種各樣的自己。
生命：自然世界的無常
在二分之一的飯桌上，我對自己寫下那些說不出口的情緒，我也記下了 2 月 27 日「楊貴妃」（一種紅色鱂魚，）熬過了苦寒，準備迎接春天。我很慚愧上一年10月份因為自己照顧不周，幾條小魚驟然消失。
萬物復甦，春回大地。4月21日，我為小魚們準備了新的水草。沒過幾天，她們在水草間產下一串串米粒大小、如水晶般透明的魚卵。我像孩子們一樣驚喜，期待著魚卵的孵化。
「一日看三回」的我不知道是不是犯了臆症，偶然間看到透明的魚卵裡一個小小的黑點抖動了一下，我猜那是牠的眼睛。 5 月 13 日，我發現了兩個大大的腦袋——也就小米大小，拖著一條黑線游動。這是 2025 年第一波孵化的小魚。
隔了幾日，我又發現一條小魚在水裡瘋狂打轉，她的尾巴或者說身體是歪的。是不是因為在魚卵裡蜷曲久了，帶著對陌生環境的極度恐懼出生了？我勤懇地給魚換水、餵食，看著他們由細小的透明稚魚，長成著了紅色的成年魚。
當我清晨被小鳥歡愉的啁啾聲喚醒，望向窗外的那顆分枝杈丫的老樹，兩隻白鶺鴒（不確定是不是）模樣的小鳥像談戀愛一樣，一前一後的，從這枝跳到那枝，好像其中一隻聽了些難為情的話，有意避開另一隻，保持距離。
我想起了曾經在這棵樹上築窩產卵的斑鳩。某一日，我透過窗戶看到一隻斑鳩嘴裡銜著一根樹枝，雙腳踩在電線上，我就知道它們又要在我家樹上產卵，準備孕育小寶寶了。果不其然，後來我看到一隻斑鳩在窩裡孵蛋，另一隻在不遠處的電線上，好像在謹慎地「監視」我這個巨型怪獸。
前年，孵化出來的兩隻小斑鳩，我以為牠們都羽翼豐滿，獨自飛出去了。可是，其中一隻大概因為天生發育不健全，垂死在路邊，我把它抱回來，聯繫了動物葬儀中心。直到今天我都沒敢告訴孩子們「其中一隻『咕咕』死了。」
去年，我們都歡喜地期待著一顆新的斑鳩蛋又要孕育出新的生命的時候，無意間看到烏鴉立在高處，當時並沒在意，可是等我晾完衣服下來時，聽到烏鴉「咔」的一聲，等我站在椅子上想看看那顆斑鳩蛋的時候，蛋沒了。
我心裡咒罵著那隻可恨的烏鴉，我懷疑就是它叼走了蛋。那幾天，的確有烏鴉不安分，在這棵樹附近飛來飛去。
我為自己的憤恨感覺可笑，畢竟命運時常如此。美好的事情和糟糕的事情都不會長久，任何事情都不會按照我們的意願發生，我們也無法預料很多無常。
面對這一切，我根本做不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如今，在一年之計之時，我用盡心力也無法描繪出一個「更好的自己」和「更好的2026」。
逃入：文字是活生生的
十年前，我曾讀過一本書《托爾斯泰和紫絨椅 一年閱讀好時光》。作者妮娜・桑科維奇畢業於哈佛大學法學院，曾任職業律師，但是從2008年10月開始，她決定要停下來，不再「奔跑」，想給自己一個「閱讀年」，而這個「閱讀年」她大多數都是窩在自己的「紫絨椅」裡，在字裡行間尋求姊姊去世後「為什麼我活著」的答案，去尋找「回憶和活著的意義」，去發現父母經歷過「二戰」以後如何紓解情緒，去體悟父母的愛情和對子女的教育，去反芻自己成長中抽煙、喝酒甚至酒後駕車的「黑歷史」，在閱讀中感悟人生、釋懷苦悶、書寫心得⋯⋯
文字是活生生的，而文學是一種逃脫——不是逃離生活，而且逃入生活。這是我這麼多年記憶最深刻的一句。我曾東施效顰，也想效仿作者一天讀一本書，寫一篇書評，最後發現「臣妾做不到啊」。
但是，我終於守住了自己這個小小的角落，在這裡我努力誠實地面對自己，面對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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