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齊的流亡皇子，蕭寶夤

在北魏六鎮之亂中崛起的豪雄中，一大批六鎮邊民領袖之間，混進了個鶴立雞群的角色：南齊皇子，蕭寶夤。

蕭寶夤本來或許只會是平凡無奇的宗室，但是，南梁開國皇帝蕭衍叛變，改變了一切。

蕭衍在叛變成功後，殺掉了蕭寶卷和絕大多數蕭寶夤的兄弟。蕭寶夤本來也要死在蕭衍的手上，但在一批忠心耿耿的僕人幫忙下，蕭寶夤在晚上打穿牆壁逃跑。

接下來，流亡皇子開始了一段相當傳奇的亡命旅途。

蕭寶夤換上粗陋的衣服，帶著一點點錢，徒步走到江邊，那裡有僕人們冒險為他準備好的小船。等他踏上船隻，腳上一片稀爛，已經沒有完好的皮膚。

當天色大明，蕭衍的追兵疾馳而至，但他們有眼無珠，沒有識破在船上假扮成魚夫的蕭寶夤。

蕭寶夤就這樣在有心人的幫助下，漂流十餘里，躲在驢車中，在山間小路晝伏夜出，狼狽趕路，最後靠壽春城軍人的協助，終於來到北魏勢力，投奔任城王元澄。

當時，曾經是天之驕子的蕭寶夤年方十六，卻「徒步憔悴」，旁邊的人都還以為是被掠賣的奴隸。倉皇逃命的皇子終於到了安全地帶。

蕭寶夤在北魏其實過得很好。北魏朝廷大概是想把蕭寶夤當作樣板人物，讓他當大官、做駙馬，享受優禮厚祿。然而，蕭寶夤卻不甘心於此。

從蕭寶夤抵達北魏開始，蕭寶夤就時刻對外哀悼其滅亡的故國。即使洛陽遭遇狂風暴雨，蕭寶夤依然風雨無阻，每日前來北魏朝廷陳情，請派兵助其復國。

當北魏終於同意，讓蕭寶夤率領軍隊，進攻南梁之時，這位本該養尊處優的流亡皇子，在戰場上發狂一般地血戰，在公元504年壽春之戰，蕭寶夤：

「率眾力戰，破走之。寶夤勇冠諸軍，聞見者莫不壯之。還，改封梁郡公。及中山王英南伐，寶夤又表求征。與英頻破梁軍，乘勝攻鐘離。」

在「勇冠諸軍」的背後，不單純只是復國之志。史書明確記載的是，蕭寶夤恨蕭衍，報仇雪恨恐怕是其鬥志的最大動力。

這完全不能怪蕭寶夤恨蕭衍。蕭衍滅了南齊，殺其兄弟，家族血仇，不共戴天。

而蕭衍面對這樁血仇的行徑，也讓人不敢恭維。當蕭寶夤逐漸在北魏軍隊中崛起，蕭衍動了招降之心，親自寫信一封，送與蕭寶夤，信件很長，但光其內一句話恐怕就能表達全篇內容：

「都是形勢所迫，哪裡是我本來的想法。所以我自從稱帝後，不敢住好房子、不敢吃好東西，就是要讓四海看看朕的本心。別以為今天這個位子有多重要，在朕眼中，其實不值一提啊！」

（事不獲已，豈其始願。所以自有天下，絕棄房室，斷除滋味，正欲使四海見其本心耳。勿謂今日之位，是為可重，朕之視此，曾不如一芥）

蕭寶夤的反應是直接把這封信送給北魏政府，附帶寫下Ｎ字說明書，表達自己的怨毒之意。

蕭寶夤當文官很有成績（勤於政治，吏民愛之。），作將軍有相當程度的統帥才能，又是皇家駙馬，這樣的人才，於是在六鎮之亂時，北魏做出了宿命般的決定：派蕭寶夤帶領大軍，負責平定關中一帶的叛軍。

蕭寶夤在關中平叛，最開始似乎還是頗有成績的，魏書稱為「與賊相對，數年攻擊，賊亦憚之，關中保全，寶夤之力矣。」

然而，叛軍層出不窮、此起彼落，最後蕭寶夤的平叛軍「出師既久，兵將疲弊，是月大敗」。

敗後，蕭寶夤雖遭懲處，仍得再次起用為關中一帶的總帥，坐鎮長安，與叛軍相持不下。戰爭一久，花用就高，打了半天，有勝有敗，沒有決定性的一手。這個狀況，就讓朝廷與蕭寶夤雙方的緊張關係開始升級了。

北魏朝廷對這位關中總帥態度生變，史書講得很簡單：「朝廷頗亦疑阻」，恐怕就是在疑慮，蕭寶夤是不是別有所圖，輕則養寇自重，重則自立為王。

另一方面，蕭寶夤領兵在外，也開始擔心，北魏會不會拿戰敗當藉口，清算自己。北魏朝廷將派來的官員，酈道元，更是越看越像北魏的監視人員。

於是，在緊張疑慮下，加上復國的野心、長安間又開始謠傳讖緯之說，為蕭寶夤拱火，於是，蕭寶夤冒進了：他殺害了酈道元在內的北魏官員，改元稱帝。南齊的旗幟，一時在異地關中出現。

只是，蕭寶夤行事匆促，南齊在關中又根本沒有民心基礎。蕭寶夤很快就在北魏的攻勢下敗北了。南齊帝號曇花一現，蕭寶夤就不得不率著少量人馬，投奔不久前還在跟他相持不下的六鎮叛軍。

當六鎮叛軍逐漸被爾朱榮平定後，蕭寶夤也再次被俘虜，送到洛陽的市街，把這位北魏駙馬、南齊皇子當街示眾。

北魏官員中，吏部尚書李神儁、黃門侍郎高道穆跟蕭寶夤的關係很好，出聲為他求情，說蕭寶夤稱帝的時間，在當今北魏孝莊帝登基之前，換言之，有經過大赦，可以免死。

然而，朝廷內部研議後認為，即使蕭寶夤稱帝之事可以原諒，他在六鎮叛軍中的時間卻有一大半為孝莊帝統治時間，超過了大赦，死罪仍不能免。

史傳中說，蕭寶夤在得知自己被賜死之後，容貌如常，並無憂慮或恐懼的情緒。

李神儁帶著酒來跟他死別，公主帶著兒子與之道別，蕭寶夤安然應對後，坦然赴死。死前的遺言是「推天委命，恨不終臣節」。

這句話看起來很像是後世史臣塞在他口中的，但也可能不是假話。

細究來看，北魏對蕭寶夤並沒有虧欠，甚至可以說有救命之恩，一直到六鎮之亂發生時，蕭寶夤在北魏成家立業，待遇都很好。

所以，蕭寶夤如果對北魏有些歉疚的心理，也是很自然的人類情感。

「推天委命」是悔恨南齊復國的事業終究是鏡花水月，「恨不終臣節」就是在感嘆最後一刻，不得不已背叛救命之國北魏的形式，了此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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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南齊地圖

圖片來源：

Wiki "北魏･斉.PNG"

資料來源：

姚思廉，《梁書》

魏收，《魏書》

李延壽，《北史》

李延壽，《南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