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身在自由自在的世界,卻轉而嚮往威權體制,這樣的現象,應當如何理解?或許問題不止是立場差異,更關乎人心對自由的認識與取向。本文嘗試由外在現象出發,逐步轉入內在省察,釐清這種看似矛盾的處境。 近年來,台灣社會出現一種不容忽視的現象:有人一輩子生活在自由法治社會,卻對於威權體制心生嚮往,甚至主動擔當其話語的「傳遞者」與「協力者」。對此,台灣社會已有諸多批評,或稱之為「背骨仔」、「自戕者」,或斥之為「吃裡扒外」,語氣多半直接而嚴厲。 然而,若公共論述僅止於譴責,終將難以窮究本源。此一現象之值得深思,正在於:為何一個已經擁有自由的人,却仍然可能背離自由? 一、處身自由,未必化為信念 自由制度的存在,並不必然轉化為自由價值的內在認同。人在制度中生活,未必即能理解制度之所由來;享有權利,也未必等同於珍視根基。 正如《夜:納粹集中營回憶錄》作者、並於1986年獲諾貝爾和平獎的埃利·維瑟爾(Elie Wiesel)所言:「冷漠是在拒絕人性,在背叛自己。」當人對壓迫缺乏感受,對自由失去警覺,制度所提供的所有保障,便很容易被視為理所當然,以致覺得不再需要守護。 於是,自由逐漸由一種需經理解與實踐的價值,轉變成一種不自覺依附的環境;既然成為環境,便易被忽略,亦可能在無聲之中被交換。 二、背離自由,並非當代獨有 若將歷史視野稍作開展,便不難發現,此類現象並非今日獨有。二十世紀的歐洲,就有知識分子身處相對開放的社會,卻對極權體制寄予期待,甚至為其辯護。其原因不一,或出於對社會安定之嚮往,或源於對現代社會失序的反動,亦有基於理想主義的誤判;然其代價,往往在歷史進程中逐漸顯露。 此一經驗所提示的,並非簡單的對錯,而是:人心在特定條件之下,如何可能將「控制」誤認為秩序,將「順服」誤解為安定。 三、秩序、力量與確定感 若回到當代語境,人們對於威權的嚮往,往往與若干心理需求相關。 其一,是對秩序與確定性的渴望。在多元並存的社會中,自由所帶來的開放性,亦可能伴隨動盪與疲憊;相較之下,威權體制所呈現的單一方向與決斷速度,遂被視為一種簡化現實的途徑。 其二,是對力量的投射。當個體感到自身位置不穩或影響有限時,依附強勢權力,往往能帶來間接的安全感與認同。 其三,則為敘事環境的作用。在資訊反覆強化之下,某些觀點逐步形塑現實感,使價值的轉移顯得順理成章,而且不易察覺其過程。 由此觀之,背離往往並非一時之衝動,而是在不知不覺之中逐步形成。 四、選擇在己,立場終將顯現 即便存在上述條件,自我選擇仍無法被完全避免。南非著名的聖公會大主教、神學家及人權運動者戴斯蒙·屠圖(Desmond Tutu) 嘗言:「在不公不義的情況下保持中立,其實就是站在壓迫者那一邊。」此語乃在提醒:人在關鍵時刻的取向,終將顯露其真實的立場。 當威權話語被合理化,當壓迫被詮釋為效率,當自由被描繪成混亂,一種價值的位移,已悄然發生。此時,問題已不僅是觀點之差異,而是對人與制度關係的理解,出現方向性的轉折。 五、以現實為名:價值的緩慢消散 觀察此類轉向,常見以「現實」為其正當性依據。強調力量、效率與結果,似乎意味著對現實情勢有著清醒之掌握。 然而,當「現實」成為唯一準則,價值並不會立即消失,而是以更細微的方式被稀釋。人在不知不覺之中調整判準,最終或仍然自認為務實,卻已難以辨識何者值得堅持。 自由之可貴,不在於其便利,而在於其對權力的節制與對人權的保障。一旦此一根基被忽略,所謂「務實」,遂可能轉為一種無聲的「讓渡」。 六、自由,須反覆確認 綜上所述,或可得到一個比較保守的理解:自由並非僅為制度安排,而是一種必需不斷辨識與確認的內在立場。 當人處身自由之中,仍可能背離自由,其意義不僅關乎對錯,更在提醒人們:自由從不自動延續,它需要理解,也需要守護。 因此,與其急於指責他人,不如先自問:在各種壓力與誘惑下,我們是否仍能清楚辨識自身立場? 當下台灣社會在心理的轉向與不自覺的讓渡之間反覆擺盪,此一提問,或許不易回答,然其必要性,已不待多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