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這個世界從來對你不溫柔,你要怎麼學會相信自己?
第一次見到阿盛(化名),他像一隻隨時準備縮回殼裡的寄居蟹。眼神飄忽,肩膀習慣性地微微瑟縮。人群讓他窒息,校園讓他恐懼——那個地方,也許曾是充滿惡意與霸凌的修羅場。而當他帶著傷痕回到家,迎接他的,從來不是一個能接住他情緒的擁抱。
父親幾年前離開了。越南籍的母親另組了家庭。陪他長大的,是年近九十的爺爺。爺爺的愛很安靜,也很有限—能勉強煮頓熱飯、讓孫子不餓著,已是這位老人家傾盡全力給出的東西。
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阿盛學會了一條無聲的生存法則:
「只要我不嘗試,就不會被嘲笑。只要我把自己藏起來,就不會受傷。」
「我一定做不好。」這句話,是他保護自己的盾牌,也是困住他的牢籠。
輔導員小慈,見過太多被「習得性無助」困住的孩子。他們不是沒有能力,而是從未有人為他們搭起一個安全的舞台。
但在日常的相處裡,小慈捕捉到阿盛眼底偶爾閃過的什麼—對影像、對鏡頭,有種隱隱的渴望。
於是,一個大膽的「微型任務」誕生了。
2026年一月,小慈帶著阿盛前往枋寮高中,在David哥的安排下,讓阿盛擔任一場演講的攝影人員。對一般人而言,這也許只是個輕鬆的差事;但對一個有嚴重社交恐懼、極度害怕人群的男孩來說,這無異於叫他赤手空拳走進戰場。
現場人聲鼎沸。阿盛的焦慮瞬間飆到頂點,身體僵住,臉上寫滿了快要被恐懼淹沒的神情。
小慈沒有說「不要怕」、沒有說「放輕鬆」——那種安慰,說了等於沒說。她半開玩笑地輕聲說:
「阿盛,聽說在手心寫個『人』字、假裝吃下去,就不會緊張了喔。」
接下來的畫面,讓她瞬間紅了眼眶。
阿盛低下頭,開始認真地在手心一筆一畫寫下「人」字,然後往嘴裡送。一次,兩次,三次……他不斷重複著這個稚氣又鄭重的動作。
這個動作裡,藏著多大的恐懼,就藏著多大的勇敢。
他真的很害怕。但他沒有逃。
即使焦慮大到必須靠吞下無數個虛擬的「人」字來撐住自己,他的手,依然緊緊握著攝影機。
演講開始了。阿盛躲進觀景窗後,那台小小的機器成了他與這個喧囂世界之間最安全的結界。鏡頭裡,他不必直視任何人的目光,卻能精準捕捉現場的每一個瞬間。
從頭到尾,他沒有中途放棄。他硬生生扛住那份巨大的壓力,把任務完整交出去了。
任務結束後,小慈沒有給出空泛的稱讚。她知道,對一個自我價值極低的孩子來說,那種話只會讓他覺得是在被同情。
她看著阿盛的眼睛,說出最具體的肯定:
「阿盛,你今天鏡頭抓得非常穩。你一開始很緊張,但你克服了它,而且有責任感地把工作完成了。你做得很好。」
那天,阿盛沒說太多話。但小慈知道,有什麼東西,悄悄在他心裡發了芽。
這是一次「成功經驗」。阿盛用自己親手拍下的畫面,反駁了心裡那個說「我一定做不好」的聲音。客觀的,無可辯駁的。
路還很長。他依然高敏感,依然會在未知面前感到害怕。小慈和團隊還會繼續為他安排攝影、剪輯等各種微型任務,陪他覺察情緒,慢慢把手心裡的「人」字,替換成深呼吸,和對自己說的一句:「我可以。」
但那個曾經只會低著頭躲避世界的男孩,已經跨出去了。
下次再遇到挑戰,也許他還是會害怕,還是會手心冒汗。但請相信—那個能在極度恐懼中依然握緊鏡頭的阿盛,絕對有能力為自己的人生,拍下一部精彩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