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时常回忆起在船长室的那个下午。那是他第二次进入船长室。Y隐隐中觉得,他的停泊是从那天下午开始的。
Y是作为补给副官(Supply Quartermaster)被招募的。招募他的是前任船长D和大副A。他们在甲板上接待了Y。那天Y离谱地迟到了半个小时,但他们却破天荒的一次面试就给出了offer。A亲自培养了Y,从Process(流程),到Compliance(合规性),到Integrity(职业操守),前前后后花了将近3个月。A会带着Y一起去负责高额项目,美其名曰让Y辅助他,实际上他从头到尾一手操办完,Y只用在一旁“见习”。他最后还让Y做文书工作,还道歉说“对不住”,实际上把成绩全都让给了Y。他也是个十分平易近人的领袖。Y可以心平气和地和他聊有哪些猎头已经在挖他的墙角,A也会心平气和地说以后退休了以后去了下游产业可能还得求Y照顾他生意,Y也连连摆手说”怖い怖い”(不敢当不敢当)。得益于这样的氛围,Y最初的时间里是相当的惬意的。
不仅仅是因为A的领导能力,船上的氛围本身就很颠覆Y的固有认知。Y出生在上一个千禧年的尾巴,来自一个低人权国家,从旁观父辈的工作开始他就树立了根深蒂固的“劳动等于受苦”的观念。而船上的氛围却完全不同他的预期:每一个船员都得到充分尊重,都被允许各抒己见,管理层鼓励基层发言,管理层还会主动的去照顾下属的心理健康和生理健康,会主动要求船员早点交班早点休息,保持工作与生活的平衡。船上还有员工专属的健身房和娱乐设施。Y读书的时候曾读到过某个针对动物成瘾的药物实验,在他上船以后他心里想到的第一个词便是:“老鼠乐园”。他第一次切身体会到原来“劳动带来尊严”不是一句空话和成人童话,原来即使不压榨船员,船上的秩序也不会崩溃。
第一年在考核时,A给出的评价是Meeting Expectation(符合预期)。A道歉说他本来想给出Exceeding Expectation(超出预期)的,但没做到。Y也并不在意。那时他对一切都很满意。而且他也明白,升职也有先后顺序,并不是努力就有回报。第二年,正好A和D都调去了其他船。新来的大副T和A一起参与了考核。A给出了exceeding的评价,但没有提及升职的事情。Y主动提出升职的问题,问A他在船员中待升职的顺位中处于什么位置,A说他认为“并不低”。第三年,T单独给Y考核,并没有提及升职的事情。Y对没有升职本身并没有意外,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T并没有像A那样把结果归咎于自己。
“We still think you are not ready for the next level.”(我们仍觉得你没有做好进入下一阶段的准备)新来的船长F说。这不是Y第一次听到传说中的那句“You are not ready”(你没有准备好)。当管理层没办法给到船员期待的升职时(这也是很常见的情况),他们往往会说出这句话。半年前,T第一次对Y说出这句话的时候,Y提出不认同。T找来船长F一起试图说服Y,船长F说的也是这句话。Y仍然不认同。F说那么半年以后我们三个重新在这里开一次会,看看我们的想法会不会改变。Y说希望你们会改变,因为我知道我不会变。果然,半年后,任何事都没有变。
如果船员致力于证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那就恰恰陷入管理层的圈套了。因为评价都是他们给的,他们有最终解释权。正确的做法是,引入其他竞争者,就像你采购补给品的时候要三方比价一样。
“Other captains would offer me the doubled amount.”(其他船长愿意给我双倍)Y不谈职级,不谈履职,只谈市场。
“It’s not the same thing, we are talking about you are not ready…”(这不是一回事,我们在说的是你还没有准备好)船长和大副还在试图把战斗拉回他们熟悉的战场。
“I don’t care about the titles, or the ranks. It meant nothing to me. I just want to be paid properly.”(我不在乎什么头衔和职级,那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只想得到对等的报酬)
“We might not be paying as well as other ships are, but we are paying you properly in our own way”(我们可能不像别的船给的那么高,但我们也是以我们自己的方式给了你对等的报酬)
“Which is obviously way lower than the average of the industry, and you are famous for that”(以明显低于行业平均水平的方式,你们也是因此而闻名的)
“Yes and you knew it and you still choose to stay here, that means something doesn’t it?”(是的,而且你明知这一点还选择留下,这不是说明了什么吗?)
“Yes, means I’m a loyal crew, but that means nothing to you.”(说明了我是一个忠诚的船员,而忠诚对你们而言毫无意义)
“Of course we appreciate your loyalty, but when talking about promotion, that’s another story.”(我们当然欣赏你的忠诚,但升职是另一回事)
“I said I don’t care about the titles, I just want to be paid properly.”(我说了,我不在乎头衔,我只想要我应得的报酬)
“We are confused. Are you not satisfied with the evaluation result, or the salary?”(我们有点困惑了,你究竟是不满意考核结果,还是薪水?)眼看战况焦灼,F抛出了诱导式询问,但她忘了Y是作为专业的谈判人员被培养的。
“Both.”(我都不满意)Y说。
“Okay, I think it’s obvious we can’t offer you a good deal here, so if you find other good opportunities outside, we bless you.”(好吧,我想很明显我们这里没法给你一个很好的待遇,如果你在外面找到了好的机会,我们祝福你)F抛出了杀手锏。无论她是真的有恃无恐还是虚张声势,这张牌都不能用了,于是Y调整思路,很快换了牌。
“Okay, Understood, you’ve made it crystal clear. I’ll reconsider my future on this ship. I’ll need some time to make a final decision. But please be notified, low income leads to low motivation, which leads to low performance. I suggest you don’t expect me to perform as well as you used to expect.”(好吧,明白了,你说得非常清楚。我会重新考虑我在这艘船上的未来。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做最终决定。但请注意,低收入会导致低积极性,进而导致低的业绩。我建议你们不要期待我会表现得像以前一样好)
这张牌很明显戳中了F的痛处,F一改平日里友善的模样,直视着Y的眼睛说到,”You should know when you say something like that, there will be consequences.”(你要明白,当你说出那样的话,是会伴随着后果的)
Y在那一瞬间想了很多,他想到他面试的时候迟到了30分钟,他想到他只一次面试就拿到了offer,他想到那次面试的很多细节他已经记不清,只记得他清楚地感到他想和这两个人工作,他也确信对面的两个人也这么想。他想起他签的劳动合同,里面地每一项条款和细则他都仔细读过。他确信船长没有权限可以对他造成什么实质性威胁。
Y也知道这种情况下的教科书应对方法。他直视着F的眼睛,甚至不是眼睛,而是眼睛后的颅骨,他的眼光仿佛要洞穿F,然后他一字一顿的,平静地说:“I’m fully aware of the consequences. I can accept that I won’t be promoted next year, or even the year after next year. It’s fair, after all it’s the choice I made.”(我很清楚后果。即使明年甚至后年我都得不到升职,我都接受。这很公平,毕竟这是我自己选的。)
那以后,Y失去了工作的动力。并不是说Y以前就没有工作的压力,但那时他主要的压力是担心自己的表现不够好,会使得招募他的D和A蒙羞。而现在他则完全没有这方面的压力,毋宁说他担心自己的表现太好,会使得自己蒙羞。他故意在工作中放水,在和供应商谈判时放水,即使能拿下更低的价格,也只拿下刚好称职的额度。他也不再积极回应管理层的要求,不管管理层怎么用“这是给你证明自己的机会”这样的话来修饰。
终于,第四年,管理层将他提拔为了二副。他对这样的结果毫不意外。因为他清楚自己雇佣合同的每一处细节。只要他履职,不管是多么基础的履职,就没有人能解雇他,除非愿意赔他一大笔钱,那他也不介意。他位卑人轻,他不怕耗着,职级高,收入高的人才害怕耗。但是即使他如愿以偿被提拔了,他再也无法提起工作的兴致了。这也难怪,如果努力只是没有回报,但至少可以被尊重,那人还尚有努力的余地。如果努力不仅得不到尊重,消极怠工反而可以获得回报,那谁还愿意努力呢。
所以回想起来,Y觉得在船长室的那个下午,他就已经开始停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