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很常發生以下情況:跟朋友聊到兩三個月前才看過的電影,朋友興致勃勃地提到某段對白如何精準,劇情如何跌宕起伏。我坐在沙發另一頭,腦袋像是一台過熱後被強行格式化的硬碟。
我記得那部片的色調很美,記得看完後心裡那種悶悶的、像被雨淋濕的感覺。但我完全想不起什麼對白,甚至連男主角在後半段為什麼突然轉變心意,我都要想很久才能勉強湊出一個大概。這種事發生的頻率高到讓我有點驚訝。況且不只是電影,更多的是書。
如果你現在問我,去年讀完的那幾本書裡具體講了什麼?我大概只能給你一些極度碎片化的印象。幾萬個字的內容,我最後留下的可能不到 1%。這種記憶力,在講求效率、產出、知識內化的時代,聽起來像是一種閱讀殘障。
但這真的有關係嗎?
我也曾經追過那些數字
打開 Notion,2023 年記錄了 56 本書的筆記,2024 年降到 46 本,而去年只剩 7 本。乍看之下像是某種退步的證明。
那些打開過的電子書,與沒被記錄下來的,數量可能是這個的好幾倍。只是翻過、看過,沒什麼特別想留下的,就這樣過去了。有些概念讀的當下覺得有道理,想一想覺得自己也能推導出來,就沒再花時間做筆記。
我曾經也相信累積閱讀量等於累積實力。那種在社群上貼出書單、在對話中不經意提起某個作者名字的時刻,確實帶來過某種滿足感。但如果有人接著問下去,我常常只能尷尬地回:「嗯,大概就是那個意思啦。」
所以,那些被我忘掉的 99% 到底去哪了?
所謂的 ICE 與我那無可救藥的隨興
前陣子聽 Podcast 聽到愛瑞克在聊 ICE 閱讀法。簡單來說,就是透過快速翻閱來篩選和吞吐資訊。先快速翻閱,找到真的對自己有幫助、有火花的地方,再來深度閱讀。
老實說,我知道這些技巧,但我從來沒真正執行過。
並不是這些方法不好。而是現在獲得知識的管道實在太擁擠了。當我們在談論閱讀技巧時,潛意識裡好像都把書當成了一種待處理的資產或負債。我們急著想把資產存進腦袋,或者想趕快把這本債務還完。
我不太喜歡為了讀書而讀書。那種帶著 KPI 去翻頁的過程,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但我認同一個觀點:你不需要看完一整本書。
很多人在衝刺所謂的年閱讀量,一年五十本、一百本,聽起來很嚇人,像是在刷某種人生成就。但如果那一百本書只是在腦袋裡走個過場,為了在社群平台上發一張書封照片,或是為了在對話中顯得博學,那這件事的本質到底是什麼?
消失的 99% 與那些殘留的痕跡
我在大學時讀過 Tim Ferriss 的《The 4-Hour Workweek》,到現在已經出版十幾年了。書裡的一些具體操作在今天看來可能有點過時。當年提到的郵件自動化現在有了更聰明的 AI 工具,遠端協作也從 Skype 時代進化到各種即時協作平台。
但有些核心概念還留著:80/20 法則、地理套利,以及迷你退休。
這些詞彙我說得出來,但如果要我重述書裡的完整論述,我大概做不到。 不過它們確實改變了一些東西。我現在偶爾會刻意拉長閒暇時間,試著模擬退休狀態。還談不上豐富的生活實驗,但至少我大概知道,真的退休之後我可能會變成一個每天躺平的人。到那時候,可能連部落格文章都懶得寫了。
還有一個概念,我已經記不得是從哪本書看來的,但它確實內化了:不需要拿自己和別人比較。
如果把人生當成一場無限賽局,那麼把目光一直放在別人身上、不斷追趕那些在某些方面比自己厲害的人,反而會限制住自己的可能性。
這些書裡的碎片,有時候會在生活中,突然像壞掉的燈泡閃爍了一下。
幾年前去掃墓時,表哥聊起他的小姨子。
對方總喜歡在家族聚會時提起自己的工作有多體面,可以出入什麼樣的場所,穿什麼樣的衣服。表哥語氣裡帶著些困惑:「為什麼要這樣比?這些東西不過是工作帶來的附加品,如果離開那個位置,她自己能維持這種消費嗎?」
我沒接話,但心裡想的是,這大概就是那種盯著別人在跑的狀態。比較的盡頭通常不是變得更好,而是變得更焦慮。
雜食者的自我辯護
我現在的閱讀習慣很雜。(這裡說的閱讀其實是廣義的輸入,形式不太重要。)
有聲書適合工作時耳朵不空著,電子書則是因為不佔空間,也有各種免費資源可以取用。沒有固定的閱讀時段,可能是在工作間隙,可能是玩遊戲的時候邊聽有聲書。
但如果要聽別人整理的書摘,可能需要先確認那個人的理解方式是否和你合拍。有些摘要只是蜻蜓點水,有些則是帶著整理者自己的偏見。考慮到這些因素,如果有時間,自己去讀、去思考可能會是更好的選擇。至少你接收到的不只是別人消化過的結論,而是你自己走過的路徑。
而這可能就是為什麼我總是記不住瑣碎細節的原因。我的大腦似乎有一種自動過濾機制,只留下那些能跟我產生撞擊的部分。
留白與不確定性
有時候我會陷入一種錯覺,覺得某個情境不就是某某理論說的那樣。但真的遇到類似的狀況時,才發現那些理論在腦海裡是一回事,放到現實又是另一回事。有些概念你以為你懂了,但其實只是記得幾個關鍵字,並不代表你真的能應用它。
當我發現自己開始對某個議題過度自信時,我會感到一點不安。這種過度結構化的思考,有時候反而是認知的死胡同。
對這個世界的觀察,對人性的困惑,常常是在那些我以為我懂,但其實我不記得了的縫隙中長出來的。
的成長不是像蓋大樓一樣,一層一層清晰可見。它更像是一場雨,下過之後,地是濕的,空氣是清新的。雖然你抓不住那場雨,但土地裡的種子確實吸到了水。
至於那被忘掉的 99%,就讓它去吧。
反正,剩下的那 1%,已經足夠讓我成為今天的自己。






















